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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4日 星期一

【讀書會紀錄_210918:述說殖民地台灣 解讀八田與一的「物語」】

書名:胎中千鶴(2007)《植民地台湾を語るということ 八田與一の「物語」を読み解く》風響社
時間:2021年9月18日
夥伴:東大前輩N(研究沖繩和平教育以及和平導覽員的敘事等)、東大同學M(研究旅遊雜誌在沖繩修學旅行的介紹中如何再現沖繩,對戰前殖民地問題有興趣) 



我先懺悔,其實我對八田與一真的沒有考試填人名以外的印象,我對不起所有歷任歷史老師。

 

書的篇幅很短,總共60頁左右,整體而言是頗為典型的日本自由派論點,藉由考證八田與一故事的出現和被各路人提及發揚的脈絡,主張「你的親日不是我的親日」,一級。書中大致上有以下重點論點:

・透過司馬遼太郎、小林Yoshinori等人在兩千年代日本民族主義抬頭的時期傳為一段佳話,而這些解讀剛好跟李登輝、蔡焜燦等人以及台灣史教科書接上線,彷彿肯定八田與一的意見有台灣意見背書。然而台灣人的頌揚未必能視為單純懷念日本人的近代化貢獻,必須跟民主化後建立台灣認同的脈絡放在一起看(這應該是大家最熟悉的論點)。

・故事在日本流傳時,即便未必如保守右派強調日本人身為殖民統治者受台灣人愛戴,多也強調八田個人的德性和客觀的水利貢獻,選擇性遺漏八田來台的身分其實是殖民地經濟的一部分,即便確實達成增產,在制度上對當地的農民也有剝削之處,這些不能跟他的水利貢獻或他本人是不是好人混為一談。

・當地人對八田的紀念憑弔有一部分是把他視為地方的守護神,有一些外於紀念偉人的本地脈絡。

 

[跟島田叡的故事有87分像:惡的體制與好的個人]

 

前輩N說,她愈讀愈覺得,八田與一跟島田叡根本有異曲同工之妙。

島田叡是戰前沖繩縣「最後的知事」。戰爭期間沖繩受皇民化教育,處在總動員體制下,應該為了國家的戰爭犧牲小我,宣揚反戰思想會被當成「非國民」排擠舉報,理想上戰爭發生時應該連同平民為天皇光榮戰死,寧可自殺也不可成為俘虜。島田叡身為縣知事,在身分上理應是政府的打手,但是在緊要關頭解散縣政府,鼓勵大家「活下去」(生きろ),為後世稱頌,聽說還被放進道德教科書裡(沒錯日本小學有一科叫道德很荒謬吧哈哈哈)。

 

其中一個很像的地方,是把對歷史評價聚焦在個人的德性善惡而非制度上:「在一個壓迫人的壞體制之中,幸好還是有同情或幫助被壓迫者的好人」。任何國家都有好人和壞人,任何戰爭中都會有人道救援敵人的人跟虐殺敵人的人,個人是不是提供幫忙、對平民友不友善,不應該成為,反之,批評制度或結構的時候,通常也不是為了去說某個人是惡人,要承擔所有責任,根本沒有什麼好混為一談的。

 

N說這樣的故事很多時候TA不是保守右派,反而是一定程度上對殖民壓迫的歷史有所反省的日本人,其實是用「原來我們日本人不是大家都是帝國的走狗,也有一些人是好人」「原來不是所有日本人都像日本軍」。但不管是覺得背負帝國日本的殖民原罪或覺得幸好當時也有好日本人,不少自由派還是會無條件將自己跟「以前的日本人」連結在一起,我真的不只遇過一兩個日本人跟我道歉說對不起我們殖民壓迫你們,我每次都覺得有需要我又不代表全台灣。

 

另一個很像的點,則是比較廣義針對「為什麼台灣人到底那麼親日?」的標準回答。相信大家常用或容易先想到的說法都是:「日治時期確實受了很多壓迫,但國民政府接受後大家更慘,相比之下日治時期還好一點」,然後提一下國共內戰、二二八和戒嚴;現在沖繩戰的主流敘事裡,「日本」是看不起沖繩人、教唆平民自殺或把他們當間諜虐殺,是「非但沒有保護國民還主動殺害國民」的存在;反而「美國」雖然作為敵國,卻是遵守國際公約,蓋收容所給倖存平民物資,並協助戰後的存在。

這個比較性的解釋往往反應的是當代最在意的爭論點,對台灣來說是「中國」,對沖繩來說是「日本」,可能有人覺得沖繩現在很多人反對美軍基地駐紮沖繩,但更多沖繩人其實矛頭是指向日本政府,他們更多時候氣的是日本政府的結構性歧視,無視民意、寧可犧牲沖繩人的安全也要對美國低聲下氣。回過頭來我們還是要面對日本的殖民本身,就如同沖繩要面對美軍登陸作戰之所以發生的各個面向,指導教授也常常講完日本兵的荒謬故事之後回過頭來補充說「大家不要忘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平民都是死於美軍的彈殼下」。

 

N最後也說,不管是八田與一或島田叡,如果只是當成偉人故事很可能讓整個歷史教育偏到奇怪的方向,但教案設計得好,有機會討論到各個面向的話,其實可能可以是很好的教材。

 

[誤把有應公當偉人]

 

針對當地人有一部分把八田當作類似土地守護神的說法,作者順便舉了飛虎將軍當例子。

 

疫情剛開始關在家沒事做的時候我很認真找了一些線上演講來聽,當時聽到中研院謝國興老師知識饗宴的公開錄影,是我第一次知道飛虎將軍廟的故事。他講了很多日本人被村里當神拜的故事,大概都是某個死掉的(日本)人的亡靈突然出來作祟,很多時候是有應公的概念,未必跟一些戀慕殖民母國的後殖民批判有什麼關係。比如飛虎將軍的日本信眾集資幫祂造新轎的時候,就是兩邊儀式都做,既開光又請日本神社的人來,他的神像後來還返,讓母校小學的「學弟妹」出來迎接。故事一個比一個荒謬,我真的從頭笑到尾,很紓壓推薦給大家。

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SM7wUk3_I8&t=489s

 


[你的親日不是我的親日]

 

其實如果沒有一些歷史學研究把八田與一的事蹟跟殖民地的現代化建設、統治方式、經濟體系等放在一起看,或後來各路人馬的嘗試建立一些敘事讓他成為親日反日、殖民地功過的註腳,他對嘉南平原水利的貢獻很有可能僅限於地方上的偉人故事。

 

M每次讀到殖民統治時期台灣的研究都會問我現在的台灣人對日本殖民統治的想法。我後來總結說,可能世代和位置造成的認知差距還是蠻大的。

 

相信大家都聽說過爺爺奶奶那一輩很多人很懷念日治時期,聽過李登輝啊誰誰誰覺得自己是日本人之類,但大家應該都很難體會他們所謂「日本精神」到底確切指的是什麼,恐怕也很難有人可以共感,甚至因此(而不是因為動漫日劇流行文化旅遊)而敬愛日本。

我們這個世代基本上有記憶以來學校就有教台灣史,對於日本殖民的印象更多時候是教科書上的知識,大於每天日常生活政治社會各層面的直接感受。中國還會反覆拍抗日神劇給大家看,韓國會有偶像不知道抗日英雄被罵,或在推特講一下新天皇,台灣人感覺看到有人穿旭日旗T恤在路上走、看到舊空軍基地把神風特攻隊畫成Q版當宣傳,或網上瘋傳菅義偉舉令和牌子,好像都沒什麼感覺。雖然課綱會吵慰安婦跟南京大屠殺怎麼寫,但更多時候是連結到當代統獨議題的意識形態,史觀爭論的目光焦點比起直接針對日本,不如說是針對國民黨和兩岸政治。 

 

日本保守派跟自由派一路以來對立的公式就是「你要是學過真正的歷史就會感謝日本」對「你要是學過真正的歷史你怎麼能喜歡日本」,台灣套不進這個公式裡,所以保守右派總是借來用,而自由左派不可能被壓迫還熱愛殖民母國吧!一定要找出抵抗的論述,但這兩種理解說到底都是從日本長年跟韓、中交手的經驗、從日本自己的角度出發;反觀台灣,說白了現在台灣人對日本印象很好、愛去日本玩、喜歡日本流行文化、三一一捐很多錢,希望日本支持我們聯合美國對抗中國,也都是用我們自己的角度,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就是沒有韓國跟中國那麼在乎我們跟以前日本的關係。

針對這個沒有交集的狀況,以前只有零星幾位老師在主張,直到比較近年才有新一波論述蓬勃發展(比如今年中就一次出了《台灣研究入門》跟《中國因素的政治社會學》),跟另外兩國相比對話或交鋒還是比較有限。因此大家在找關於日本殖民台灣的資料,很多時候小林之類那些十幾年前自由主義史觀史觀的東西還是陰魂不散,不關心不感興趣的人可能隱約留下親日台灣的模糊印象,而年輕自由派如M反而覺得糾結與不解,卻未必可以實際感受到台灣人的此親日根本非彼親日。

 

蘇碩斌老師跟聽說吳叡人都說過希望上一代「台派等同親日」的齟齬可以停在上一代。台灣認同跟民主化對日治時期史觀的影響,我想應該可以算是我們這一代台灣人相對熟悉的討論,希望哪天真的可以慢慢成為自由派理解台灣的新常識。(當然也希望你各位台灣人理解一下韓國到底為何那麼討厭旭日旗還有為什麼日本支持台獨的都是右派怪人怪黨啦哈哈哈)

2019年10月12日 星期六

[沖繩]Flower Demo:如何跟「男性」結盟(2019.10.11)

 
 參加了沖繩縣廳(縣政府)前廣場舉辦的第三次Flower Demo*。主辦人鼓勵大家發言的同時,也不忘強調大家都不說話的沈默時間「silence stanging」的重要性,而現場確實可以感受到大家不是被沈默,而是自己感受到了一些事而沈默。
 
 在自發的沈默時間裡,有年輕的男生拿了麥克風。
「我雖然不曾作為加害者,也不曾受害,但曾經聽身邊的人說過這些事,我真的很生氣,不知道」他說得很激動。

 那個當下我從他的發言當中感受到某種「攻擊性」。

 當然,我希望所有人一起思考性別的事,尤其認為結構中佔居上位的異性戀男性參與其中,同時思考性別規範對他們的壓迫,社會才有可能改變;我同意年輕人有性別意識是很棒的事(其實我知道對方是高中生);我願意正面接受他話中真實的憤怒和正義感,也絲毫不覺得他需要表現出溫和理性。如果他可以意識到自己跟當事人的距離和所踩的位置並及時反應當然更好,但來到現場、思考後,把自己想法說出來,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然而一反上述至今為止累積的思考方式,我很單純直觀的,對此感受到一種負面情緒。當下我馬上想:我絕對不要拿起麥克風說話。我的身體感受到那裡是讓倖存者述說經驗,進而產生連帶感的地方,而不是來宣揚理念,證明自己正確的地方,而我沒有自信,我「作為男性」理性發言時能夠「不帶攻擊性」。
  
 身為非異性戀我可能可以說出比異性戀「不帶攻擊性」的意見吧,即便如此我還是會比受害女性更「具攻擊性」。這並不是單純用性別身分來分類,而是考慮各種經驗和位置所得出來的結果:一方面我因為不把女性當成性對象自認不會成為狹義性暴力的直接加害者,也就不曾仔細思考慾望跟與女性連帶的緊張關係,一方面廣義上來說因為性別氣質而被霸凌可以說是廣義的性別暴力的一環,但遭受性暴力的沈重和日常生活的不安,都不是作為順性別男性活在社會上的我,可以完全體會的。
 
 女性不只在遭受性暴力的當下,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也可能隨時感受到潛在的恐懼,女性的意見比起男性容易被否定所以經常被沈默,這些雖是女性主義根據女性的經驗整理出來的「理論」,也應該可以還原到每個人日常生活片段的感受。為什麼聚餐的時候自動由男性負責開場和結束致詞(指日本),為什麼小組討論的時候明明女生人數比較多卻都是男生在講話,身為一個帶著同志和女性主義者認同的人,生活中不少時刻會意識到這些事,然而半夜一個人走在路上卻不感到害怕、以為有平等的發言機會而侃侃而談,這些沒被意識到的狀況絕對是遠多於有意識的狀況。這是結構創造的身體,可以試著改變,卻也真實存在。這樣的「男性」要如何能跟「女性」結盟、產生連帶呢?
 
*Flower Demo是聲援性暴力受害者的活動,每月11日舉辦,為期一年,從東京車站開始擴及日本各地,參加者會帶著花去會場以表達跟受害者站在一起。以沖繩的場次來說,主持和發言主要強調很多人跟妳一樣、不是妳的錯、說出來尋求協助支援和爭取權益並不可恥。
 
=====原文照登=====

フラワーデモ:「男」とどう連帯するのか
 
今回県庁前の三回目で初めて行ってきた。性被害を安心して語れる主旨が掲げられる中、主催者は発言を促しつつも、誰も話さない沈黙の時間「サイレントスタンディング」の重要性も説いた。沈黙をさせられるのではなく、何かを感じたから自ら沈黙するということなんだ、と沈黙する時間を味わいながら納得した。
 
そんな自主的な沈黙のなかで、若い男の子がマイクをとった。
「僕は加害したこともないし、被害も受けたことないが、こういう話を周りの人から聞いたことがあって…もう腹立つんすよ。意味がわからん。。。」
と、熱い思いを語った場面だった。
 
しかし自分はなんとなくそこで「攻撃性」を感じてしまった。
 
もちろん、ジェンダーのことを皆で考えてほしい、むしろいわゆる優位に立つヘテロ男性(と今の構造下で彼らにとって辛い部分)を含む皆で考えないと変わらないし、若者が問題意識を持って思考することはいいことだし、また、その言葉にできない怒り自体やそこに潜む正義感を真剣に受け止めたいし、別に柔らかい表現を皆に求めているわけでもない。多少当事者との距離などポジションナリティを意識し、関わり方もダイナミックに修正してもらえればもっといいが、現場に来て、考えて、そして自分の考えを言葉にすることは、決して悪いことではなかった。
 
しかし、上述今まで積んできた思考とは別で、単純に、そして直感的に、マイナスな気持ちがその場で湧いた。そこですぐ思ったのは、自分は絶対に、マイクをとって喋らないことだった。ここは当事者が体験を語ることによって連帯する場であり、自分の理念主張で連帯する場ではない、ということを身体で感じたのだ。そして自分は「男として」「攻撃性のない」話ができる自信がない。
 
ヘテロ男性でない自分は、ヘテロ男性より「攻撃性の低い」話はできるだろう。それでも被害の経験を語った女性たちよりは「攻撃性がある」と思わざるを得ない。それは単純にカテゴリーで分けるのではなく、女性が性交渉の対象外ということで(極めて狭義的にいう)性暴力の直接加害者にならない、女々しいからいじめられた経験があるという意味では性被害を受けたと言えるかもしれないが、だからといって女性として性暴力を受けたことの重さはいつまでも完全に理解できないし、その日常生活の不安も完全に体験していない、という様々な経験と立ち位置から判断するものである。
女性は被害を受けた時だけではなくて常に性暴力の不安にさらされる、女性は男性よりも意見を否定される傾向があるから沈黙をさせられる、これらフェミニズムが女性の経験に基づいてまとめた「理論」でもあれば、一人ひとりが日常生活で感じうる身体のことでもあり、そこに還元できると思う。なんで飲み会のとき自動的に男性が開け閉め役をやるのか、なんでグループディスカッションの時女性の人数が多いのに男性ばかり喋っているのか、セクシャルマイノリティーでフェミニストとしてのアイデンティティを持つ自分は時々感じる。しかし無意識に自分が夜中の街を不安なく歩いたり、真剣で平等に聞いてくれると思って自分の意見主張を、自信を持って喋ったりしたほうが圧倒的に多い。それはこの社会構造が作った身体であり、変わりうるものでもあれば、ある程度実在するものである。このなかで、女性に対する性暴力に男性はどうやって連帯するのだろうか。

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沖繩]貪心開學第一週:和平教育、日語教育(2018.4.14)

大冒險般刺激的第一週。

課表

 昨天最後一堂seminar結束之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跟指導教授說,我不知道要從哪邊讀起,可以推薦我一些書嗎。
 其實我之前有說得很明確我有興趣的方向,而且指導教授人超級好,根本不到需要鼓起勇氣開口的程度,但對這種不自己查到山窮水盡就問的行為還是有點心虛覺得自己太廢。不出所料指導教授確認我的興趣方向所在就隨手拿了幾本書借我,我唯一的同學也照辦,獲得了指導教授推薦Butler大手的新書。最後要離開的時候,他說,你們不用急啦,這半年慢慢把和平教育在學校裡跟大學課堂上的實作,意識到我是怎麼設計這些教材的,這比較重要。
 
〔日式(?)指導〕
 
 如果琉大某種程度上跟整體日本研究所的教學方式大致還算相近的話,大家常說日本師徒制啊,做很相關的研究但分派系彼此不相往來啊,真的是完全可以想像。
 如果台灣是「你進來之後自己想辦法決定要幹嘛,我只會開專題課或給研究法上的建議」,日本的預設大概是「你是決定好自己要幹嘛才選我的,所以我會把我的東西整套教給你」這樣。
 琉大教育所說是培養沖繩學校老師的最主要的單位可能也不為過,大學生的話四年裡最重要的就是考上教師資格(像其他系的人要就職活動找工作一樣),研究所也有很多人是現任老師回來進修。我和我同學都不是要當老師的人,沒有也沒打算考教師資格,都是對和平教育有興趣才找到現在的老師。指導教授顯然是在明知我們缺乏教育學和實踐基礎的前提下,覺得兩年內可以透過帶我們去不同的教育現場把實踐的部分補起來,讓我們以後有機會可以設計教案但在國小國中高中教室以外的地方使用,才決定收我們的。就這點來說,如果遇到好教授真的可以扎扎實實學很多新東西(我的指導教授應該99%確定是好教授),如果教授很可怕或人超怪,真的會很懷疑那個人要怎麼繼續完成學業或規劃之後的人生。
 
 
〔和平教育再發現〕
 
 我現在比較知道怎麼跟大家解釋(至少琉大體系的)和平教育是什麼了。
 台灣的脈絡可能很難理解「和平教育」到底要教什麼和平(>聽起來就很空泛),還有這如果是個半獨立的專業領域,跟學校社會科有什麼關係。(所以我來之前都改口跟別人說我是對沖繩戰爭歷史有興趣…)
 指導教授在近期新書的一章就在討論沖繩和平教育總是只強調戰爭好慘好可怕無法引發思考的問題,還有就教材跟教學法開發的觀點怎麼突破這個困境。
 
 簡單來說做法是這樣:理論背景(想要小孩「意識到」的事)>找合適的素材>在實踐的時候用,盡可能問對問題>讓學生有各式各樣回答的可能性>根據學生的回饋修正下次問問題的方法。而這個做法跟社會科的教材設計是相連的。
 舉例來說,有種說法是「為了全日本國民的安全沒辦法只好犧牲沖繩人的安全」,那老師希望學生意識到的事情可能是「那沖繩人並沒有被包含在『日本國民的安全』範圍之內」(這個百分之幾直升機會掉下來砸到人美軍會強暴居民的那個數字本身無關,邏輯上來說,如果基地不存在那就完全不會出現這些危險性,所以危險性就是存在,A地比B地有更高的危險性。)
至於學生之間會出現「不這樣不公平是差別對待!」還是「為了全日本我們忍耐吧!」還是「我們已經獲得很多補償金啦。」老師是不能控制的,而讓學生更反基地也不是這堂課的目標。(即便老師心裡超反)
 不管理論背景是從「全世界的軍隊都應該廢除!」到「軍隊是維持和平所必須!」都不是要學生接受這個理論立場本身,而是意識到「背離這個理論立場可能會出現的矛盾。」(當然反對的立場也會出現矛盾不然就不會有不同的立場了嘛)
 如果理論背景是「軍隊的訓練方式使得暴力的文化」,課程設計上也不能讓學生出現「所以你爸是軍人他是殺人魔!」這種意見。 
 
 目前為止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是,因為和平教育必須連結到教學實踐上,它非但不是以抽象思考高談闊論為主(當然這部分研究上是需要啦),而是需要非常熟悉特定案例的歷史脈絡跟當今的討論,所以老師才能設計出好的、不誘導標準答案但可以逼學生動腦的問題。有些地方沖繩戰可以教但基地不能教,有些地方基地可以教但自衛隊不能教,大到市町村自己的政治情境小到那間學校家長的組成,都會有影響。
 
〔留學生(非)會話課=日語教學學程必修課:身為外國人的你,為什麼無法好好跟別人對話〕
 
 因為深感自己日文變差,我其實剛來就打算可以的話去上一兩堂課補一些日文,但心裡又偷偷覺得之前的日文必修課很累又不一定都是想學的東西。
 剛好回去找班導的時候遇到一個去年來的新老師,是個長髮瘦削有個性的大叔(?)他開的很多課是同時給留學生跟日語教育學程(他們叫副專攻)修的。
 
 其中一堂開給留學生的課名是「会話」,他一再警告我這不是一般的會話課喔是分析會話的課:「以往的會話課絕大多數都是練習句型,比如你要拜託別人的時候可以用『ていただけませんか』這個句型,他有幾種變形等等等。但在一個對話情境裡,其實拜託這個句型可能只佔你們二十句話裡的兩句,沒有前面起頭、寒暄、說明理由跟後面的。所以課程規劃是比較留學生(都是日文最好的高級班我真的是亂入的)跟日本學生在同一個情境裡的整個對話行為有什麼不同,讓留學生知道怎樣才不會「背很多單字句型但還是講不出話」,也讓日語教育的學生知道怎麼意識到自己平常講話的習慣好教學生自然的對話過程。
 
 「哎呀,原來我就是因為這個學得半吊子才一直覺得自己有溝通障礙啊。」
 

 於是就這樣我要逼自己早八去旁聽日文課,另外基於不想放棄社會學的心情,決定還是要去旁聽交換時期社會學恩師的課,去美軍跟沖繩人的小孩的學校「Amerasian school」當志工兼小田野、跟指導老師去學校看和平教育實踐的現場、跟同學去邊野古抗爭現場、在中文補習班打工。就這樣貪心又跑來跑去的一學期要展開了,萬一我這學期沒有認真唸碩論的書的話,至少要比在台灣的時候認真唸,然後我下學期會認真念的。

2016年7月1日 星期五

[遊記] 2016.06.28橫須賀

***跟日本史地超不熟,只能忠實寫自己的心得


快兩點才從鎌倉上車,雨還在下,車在逗子站暫停等表定發車時間。大部分車次停在逗子,真正進了半島JR只剩單線,車次不多不少,但總覺得暗示了橫須賀的位置與他不凡氛圍的關聯。
  

會想到去橫須賀,是之前在打工的中文補習班偶然聊到刺繡海軍夾克,才知道那裡也是海上自衛隊跟美國海軍共用的軍港(超沒常識),而且美軍文化滲透到市裡,想知道跟沖繩會有什麼差別。懶惰如我什麼也景點也沒查,抱著我就是去看自衛隊兩艘船跟刺繡夾克怎麼賣也好的心情從原本整天的鎌倉之旅途中下車(?)

出站時拿了地圖。橫須賀當站很冷清,事後看遊記才知道原來大家都叫我們搭京急到汐入。沿著公園走有歡迎自衛隊的旗子,還有各種海軍相關的紀念碑。現在只有海上自衛隊還沿用大日本帝國軍旗,船尾的旭日旗們真的是讓人心情很複雜。

水超髒,是因為以前煉鐵廠的關係嗎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超驚訝,看久就習慣了(?)


地圖上有搭船遊覽軍港的行程,本來想反正對那些潛水艇阿戰艦的也沒興趣,但念頭一轉,軍港導覽的解說可算是其中一個指標,可以看出他們希望觀光客了解的自衛隊,索性加快腳步,在開航五分鐘前趕上最後一趟三點出發的船。

導覽船叫sea friend

想都沒想就走上二樓戶外,很冷風很大,雨剛停,甚至帥大叔船員還幫我們把椅子上的雨水掃掉(事後查遊記才發現很多人因為天候或人太多只能坐室內覺得自己超幸運簡直因禍得福)。船上有情侶跟全日本走透透的那種旅遊日本老夫妻。



導覽員非常幽默,一出航就說,「大家拍照小心相機,萬一真的掉下去,至少也要掉到左半邊喔,因為左半邊是自衛隊是日本範圍,右半邊是美軍用港。」

厲害導覽員:)))

整趟導覽有趣又得體,沒有特別吹捧美軍和自衛隊的地方(唉我預設立場好嚴重),比起複雜的軍艇軍艦說明(幸好沒有不然他講那些專有名詞的日文我肯定聽不懂),更多時候講的是跟軍港的人們有關係的小故事,或瑣碎但可愛的小知識。比如如果想知道他們什麼某種大乘載量的船什麼時候回來就去問附近餐廳,因為他們要備料會有小道消息。

雖然外觀很美但據說其實是社區的垃圾分類場,七月會辦回收大型垃圾後社區居民手工製作新家具的活動。(這種無用小知識真是超對我的胃)

303是木製船,因為老師傅沒辦法再修現在已經一台一台淘汰了,606是某種膠製船(只聽到XXXプラスチックXD)。據說三位數的編號是真正要上戰場(?),四位數的編號是用來幫助三位數,二位數的只有一艘小的,是接待外賓用。

中間的wakasa是五年前第一位女性船長誕生的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結束時是四點,時間很尷尬,我就一路閒晃進商店街。真要說的話どぶ板通り可能跟胡屋一帶還算有點像,也就是老式的有點沒落的基地周邊,沒有太多觀光的感覺,該賣軍用品T恤徽章的店都有,但也不是很多家,刺繡夾克專賣店連大馬路上的也就三四家吧。市場除了入口有一家海軍紀念品店之外,裡面都是當地人買東西的八百屋阿魚店阿百元店之類,除了餐廳的海軍咖哩,絲毫沒有要滿足觀光客的意思。




沒落海軍咖哩還有Perry的頭超Q

市場入口的海軍紀念品店


最後走到三笠公園的時候船也關了進不去,又想到要走回JR的橫須賀那一站才能搭回鎌倉住處不禁覺得超累而且時間又不夠有點可惜。

回程沿路經常跟美軍擦身而過,總覺得比在沖繩看到的長得真實得多,高矮胖瘦都有,可能海軍比較不像海兵隊那麼需要在沖繩北邊的叢林或金武的山上苦訓吧?到處有幫美軍找房子的房仲業者廣告,酒吧毫不做作的以英文MENU為主,晚餐的連鎖咖哩店美軍及其家眷(?)占了至少七成。



沖繩的美軍文化既是融入全島的卻又是隔絕的。濃度太高太過華麗的美國村只是作為塞滿刻板符號的觀光景點而存在,KOZA作為極具特色卻已經過時的基地文化而存在,被掃黃沒落的社交街作為陰暗破敗的前性產業聚集地而存在,邊野古則作為體現日本政府荒謬權力關係的抗爭現場而存在。

最能代表沖繩大多數美軍地景面貌的,絕不是美國村或KOZA,而是北中城接沖繩市接嘉手納,那一路上無關晴雨都沒有顏色一片灰的空蕩和柵欄,有不少沖繩人不曾與美軍接觸,少數人說得冠冕堂皇的文化交流事實上非常有限,但與此同時,對基地卻又無時無刻存在恐懼、憤怒、難以分割的愛恨交織。
相對沖繩而言,與其說橫須賀美軍跟當地人關係好云云,倒不如說他們與美軍的互動和生活都是密集的現在進行式。

無論如何橫須賀對我而言仍是非常有魅力的港口城市。不像橫濱在節點上既有都市機能也有高濃度的歷史觀光資源,也不像湘南充滿觀光的刻板海岸風情。
總覺得就算晴天造訪他也會是陰陰的。有點像上過戰場受過傷的老兵,能感覺到衰老卻氣勢猶存,不輕易開口評論什麼,有核心信念和依此的生活,但沒有固執放不下的意識形態。如果他要說一句話,美軍不是也不必靠右派熱切的歡迎才融洽生活在這裡。

最喜歡他的AEON,就在軍港遊覽的旁邊不遠,著實就是地方市鎮的商場所有機能一次備齊,扭蛋店與夾娃娃機沒有獨立的遊樂場空間,在商場裡與賣鞋賣小物賣偶像商品的櫃子比鄰,稀疏有放學稍微玩樂的學生。就像前面說的,它不服務觀光客的,它走自己的半島港都步調,無關乎那些印滿旭日旗的海軍商品有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