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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8日 星期三

[沖繩]縣長走那天。(2018.8.7)

(臉書移動) 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1808080347.aspx
〔日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癌逝 享壽67歲 | 國際 | 中央社 CNA〕
 
心情很複雜。
今天是指導教授所有學生都參加的論文討論會,我們剛報告完,同學突然拿手機新聞標題給我看,說他意識朦朧,晚餐休息前就說他走了。親朋好友們都在群組訊息裡哭,說路人都在單軌上哭。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很想哭,但同學們正在給我們精彩意見也不是時候。
 
四年前我剛好就在沖繩看他當選。
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去過邊野古,連基地問題的ㄐ都不知道,只知道有各種危險,有人抗爭。沒有人要跟我討論或給我一些建議應該看什麼書,沒人告訴我地方報一直報反對多大程度是縣民真正的聲音,路邊標語說中國贊助抗爭便當錢是真的還假的,只能自己看報紙慢慢拼。民調說縣民投票的時候優先考慮基地立場的人過半數,翁長縣長贏了那麼多票,民意雖然大約一半一半,但反基地的人還是比較多吧等等。
 
沖繩的政治人物最會的就是背叛選民了,97年名護針對邊野古搬遷案舉行市民投票,票數相近但反對派過半,結果本來表態反對的市長比嘉鐵也向政府表達有條件接受,然後炫風辭職下台;14年初本來表示反對的前縣長仲井真弘多臨時變革,向政府表態接受,翁長縣長年底選贏他,後來一連串手段包括前縣長的「表態接受」不合法、撤回「接受」,沖繩縣跟中央各種打官司也是這樣來的。
 
他曾經是沖繩政治光譜上的保守派,曾經幫仲井真助選,但他到死他都沒有背叛他的選民,要反對邊野古,就用盡作為縣長的所有手段,始終反對,至死方休。
 
但故事並不只是民意一面倒卻被無視。兩千年代不管是縣長或名護市長其實都接受邊野古案,選舉一直是一半一半,所謂沖繩保守派、接受基地派,覺得「既然現狀難以改變,那就從中獲得最大利益吧」,其實是戰後美軍統治到現在相對而來的,跟某些很會操作估狗演算法但邏輯很差的右派、硬要來沖繩推一些不會當選的候選人的宗教政黨極右派真的不是同一件事,所謂革新跟傳說中六零年代的激進老左派也不是同一件事。
 
我其實有點懂
大家之所以哭的心情,後來一個人偷哭了。朱立倫或蘇貞昌之類哪天死了我大概也不會覺得跟我太有關。邊野古反對派來說哭是理所當然的吧,當我不支持一個政策但全國沒有人理我,全國人民都覺得,為了大家的安全偶爾死幾個人忍耐一下啦都拿那麼多錢了,去靜坐抗議被抬走被抹黑,一個人到極限了,但我投了一票終於有用,至少在縣的層級不惜跟中央打官司也要幫我發聲,翁長縣長就是具體希望的象徵。保守派說,雖然立場不同但畢竟幫縣民做了這麼多事,我只能說辛苦了。
 
死掉的人一如既往今後肯定會被各種政治利用,不管拿來繼續反邊野古,或拿來幸災樂禍誰叫你要跟國家做你作得來的。但縣民的眼淚跟糾結都是真心的,而且是心酸的。保守派縣長也是大家選出來的,但全縣團結一心沒有半個人支持基地才算的話,那沖繩戰犧牲那麼多平民被拿來拖延本土決戰當祭品,戰後因為農地都被搶去蓋基地了大家只好去基地裡工作,回歸後日本政府各種為了讓基地繼續存在另外全部重訂特別法,然後各種發錢給接受派,這些要怎麼算,真的是基地很有利益嗎?

 
大浦灣八月就要填了,這是沖繩,這是縣長能出來做為反基地象徵的島,也是縣長做到死也沒有用的小島。

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心得]《沖繩現代史》讀書會 (2017.6.20)

大概到這兩三年為止,中文讀者可以讀到沖繩戰後史和政治議題的書應該極少,其中之一大概就是《沖繩現代史》了,而且還只有簡中版。這本書即便在沖繩當地也有一定的重要性,但懶惰如我在沖繩期間一直沒把它讀完,這次也算感謝讀書會,否則我大概只會一直把它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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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關於「內容太細瑣」
 
這是大家的感想,也許讀過的人多少知道我在說什麼,也就是新崎「盡可能全面」地呈現了各時期事件之下有哪些主要人物團體,和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太多只出現一兩次的新名詞甚至很難直接無礙的塞進我懶人包程度的戰後史知識裡,常常讀了一點又停下來,下次翻開就忘了上次讀的內容。
 
但這些很可能既是作者本身願意達成的,也是它的價值所在吧。
 
稍微辜狗了下評論,有人說它不只從革新立場談基地抗爭,也提到其中保守立場的角色。
沖繩當地對基地問題有它的「主流意見」(可能會被問「什麼是主流」,此暫指含地方報的各種媒體、書即出版物以及網路輿論意見等之集合),例如將基地問題連到二戰的受害經驗再連到反戰,以及強調基地的各種負面影響。
無論你對美國海外駐軍本身以及美日安保的立場為何,沖繩大量負擔基地的外部成本都是事實,我也很有把握至少對於為數不少的當地人而言,說基地的綜效絕對是負的也不為過。但正因為這樣,我一直認為基地問題不能只從我們熟悉的結構性差別待遇或很大框架的反日美帝反戰角度談,只談當今如邊野古的議題是相對來說單純的,但還必須認清當地居民的利益糾葛、城鄉差距、基地經濟和土地歸還沖繩之後如何利用的實際狀況等等,一方面幫助我們更對點有力進行回擊,一方面提醒我們內部的差異和當地實際的複雜與難處。

沖繩兩大地方報經常被罵反基地立場很偏頗,雖然我一直覺得這個批評很幼稚,但之前上課討論到的時候,我也跟老師說我覺得中立本來就是假議題有立場完全合理,但他們至少也要好好想辦法用報導反擊政府右派媒體跟輿論的各種質疑,不要各說各話一直跳針。就像和平教育如果除了「戰爭好慘所以我們不要打仗」之外政治性的東西都不教/不能教,這些小朋友不但之後對和平的理解會很脆弱,也很容易一崩解就變得反動(好啦但也許這就是政府的陰謀??XD)。
 
例如針對「基地抗爭的人都是領薪水去的」這種無聊的抹黑(超有既視感我猜這個抹黑手法一定世界通用XD),舉證「沒有這回事」作為反擊固然是一種做法,但釐清一個抹黑手法還有千千萬萬新的抹黑會出現,不如直接打破「全沖繩人都反對基地」的神話,並質疑「當地多數民意才有代表性」作為不可更動的前提,因為利益和意識形態等諸多原因,抗爭本來就未必萬眾一心,是的話固然更有力道,不是的話作為弱勢方最後的抵抗手段他依然有正當性。遑論廣義而言我們很難定義「誰才是當事人」。
 
反基地以外的聲音也一直基地問題的暗面,包括許多移居沖繩的日本人,以及立場上相對接受基地的沖繩人,都明顯感受到「不反基地的立場說不出口」的壓力。當然這些人的立場平常不容易說出口,但他們會在投票的時候展現出來,會在對於抗爭的協助或冷漠等很日常的時間中展現。我們不可能只看多數決的投票結果就忽略另外百分之可能二三十的人無聲的意見。
 
而如果我們今天要說真正的敵人是環環相扣結構,那掌握這些細節才能不怪罪某些抽象位置上的個人並精準的指出需要負責的個人。戰爭剛結束時沖繩確實曾經高度依賴基地工作,但那是因為沖繩戰造成全島能量耗損,以及美軍強占居民原本的村落和耕作的土地;沖繩人確實曾經渴望回歸日本卻又在回歸之後反日,那是因為回歸的條件是密談的,而且沒有絲毫減少基地並解決基地的負面問題的誠意;許多地主確實最後接受了租地給基地使用,那是因為他們抗爭多年已知無望,談條件也只是希望獲得合理地租;沖繩因為基地確實收了中央很多錢,但其中一大部分是本來給地方政府的預算只是名義不同於其他都道府縣,而多於的錢拿來蓋蚊子館其時減少一點也罷。這是之所以孫歌說沖繩運動一路走來的立場矛盾其實凸顯了東亞政治勢力的矛盾搖擺。
而這點新崎或其他沖繩學者的文章是知道的吧,即沖繩民眾雖然利益上不同甘,卻還是共苦的,因此即便提及保守派而且自己的立場明顯與之相對,也不會/難以輕易指責保守派就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上。
 
2.身為外國讀者
 
另一方面,身為外國讀者需要掌握多少細節,其實是個永恆的提問。
正如討論中也聊到的,它一開始就不是一本面對外國讀者的書,甚至可以大膽猜測,日本人或不熟悉出生前歷史的沖繩本地年輕人讀起來,說不定也會多少感到吃力。
 
其實任何一個議題(姑且使用這個說法,大家都知道對當事人來說這就不只是「議題」)其實都會其有相對的複雜性,大家帶著各自的研究問題去讀,知道懶人包程度,再鑽研自己想深入的問題也就夠了;但另一方面我們又需要至少理解主要討論的走向,避免過度用自己的前提介入詮釋。
 
頻繁接觸一個「其他地方」的歷史文化之後才真正發現自己的閱讀角度其實很侷限。一方面從自己生長環境累積的問題意識未必貼近當地人真正關心的討論;一方面我又無法從一個完全外部的、像在吸收新知的角度閱讀,必須一直停下來處理自己的思緒,對照過往的理解或實際聽過的經驗。這或許是我當初沒讀完的另外一個原因。(繼續牽拖XD
 
台灣人最喜歡在沖繩講座上問的兩個問題即1.琉獨目前如何?跟2.沖繩人是不是原住民的問題,包括我自己剛去的時候也是這樣。有趣的是,同樣的講座日本人多數會問到:「即便知道美軍基地有負面問題,沒有基地我們如何面對中國和北韓的威脅?」明顯可見所處的養成環境對問題意識造成的影響。
 
沒有意義的故事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想必是無趣的,要不故事本身經過敘述者或創作者的編排傳達了某些意義,要不聽者有一些條件可以從中獲取意義,否則聽與說的關係很難持續下去。一個提問角度對堅守另一些信念或不懷疑某些不證自明前提的人來說,很可能是毫無意義的,但第一次發現對方「為什麼想討論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個。」的時候,其實就是重新思考自己前提的時候。
 
3.靠訴訟的沖繩抗爭
討論中提到「沖繩的抗爭很強調訴訟」,我之前沒有特別注意,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幾個月前邊野古承認撤回案沖繩政府才被判敗訴。從沖繩我們其實可以清楚看到日本法律和判決大多數時候並不站在弱勢那一方,就算沖繩人屢次選出了反基地的候選人,法院依然只依照國家的意思承認反悔的效力,而所謂依法判決依法行政的日本必然循著[地方小有投票權者少→代表沖繩的議員怎麼選就那麼幾個人→立法不利或不考慮沖繩→法官照著那個法律判→沖繩敗訴]的邏輯循環下去。
 
那為何訴訟在基地抗爭史中依然被高度強調呢?我想很可能跟沖繩人一直以來必須作為弱勢的一方思考如何和平地活下去是相關的(瑞士導演的作品《Katabui》其實就展現出那個精神)。原先對他們不公平的法律,哪怕訴訟只贏一次都是多一個判例幫他們背書,雖然判例未必會有關鍵性的影響力,但可以拿來向輿論施壓(就像砂川事件的東京地裁判例被大家一再舉例),而輸了固然失望但也不至絕望,畢竟本來就沒有的東西,換個方式繼續爭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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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最後我想說,《沖繩現代史》的複雜瑣碎有理,但未必翻出來適合中文,他所想要呈現的複雜性,對他所面對的讀者而言會有意義,他可以是剪報作超好的索引,或許會成為沖繩戰後史的某一種典型敘事,但絕不會只停留在「忠實呈現的戰後簡史」。就像仍然持續受到「你還是個知識份子在murmur」批評的《沖繩札記》,其意義也不只是拿來為大江健三郎的愧疚感脫罪,反而可以作為那個年代的本土知識分子看待沖繩的一種敘事參考。

2016年7月1日 星期五

[遊記] 2016.06.28橫須賀

***跟日本史地超不熟,只能忠實寫自己的心得


快兩點才從鎌倉上車,雨還在下,車在逗子站暫停等表定發車時間。大部分車次停在逗子,真正進了半島JR只剩單線,車次不多不少,但總覺得暗示了橫須賀的位置與他不凡氛圍的關聯。
  

會想到去橫須賀,是之前在打工的中文補習班偶然聊到刺繡海軍夾克,才知道那裡也是海上自衛隊跟美國海軍共用的軍港(超沒常識),而且美軍文化滲透到市裡,想知道跟沖繩會有什麼差別。懶惰如我什麼也景點也沒查,抱著我就是去看自衛隊兩艘船跟刺繡夾克怎麼賣也好的心情從原本整天的鎌倉之旅途中下車(?)。

出站時拿了地圖。橫須賀當站很冷清,事後看遊記才知道原來大家都叫我們搭京急到汐入。沿著公園走有歡迎自衛隊的旗子,還有各種海軍相關的紀念碑。現在只有海上自衛隊還沿用大日本帝國軍旗,船尾的旭日旗們真的是讓人心情很複雜。

水超髒,是因為以前煉鐵廠的關係嗎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超驚訝,看久就習慣了(?)


地圖上有搭船遊覽軍港的行程,本來想反正對那些潛水艇阿戰艦的也沒興趣,但念頭一轉,軍港導覽的解說可算是其中一個指標,可以看出他們希望觀光客了解的自衛隊,索性加快腳步,在開航五分鐘前趕上最後一趟三點出發的船。

導覽船叫sea friend

想都沒想就走上二樓戶外,很冷風很大,雨剛停,甚至帥大叔船員還幫我們把椅子上的雨水掃掉(事後查遊記才發現很多人因為天候或人太多只能坐室內覺得自己超幸運簡直因禍得福)。船上有情侶跟全日本走透透的那種旅遊日本老夫妻。



導覽員非常幽默,一出航就說,「大家拍照小心相機,萬一真的掉下去,至少也要掉到左半邊喔,因為左半邊是自衛隊是日本範圍,右半邊是美軍用港。」

厲害導覽員:)))

整趟導覽有趣又得體,沒有特別吹捧美軍和自衛隊的地方(唉我預設立場好嚴重),比起複雜的軍艇軍艦說明(幸好沒有不然他講那些專有名詞的日文我肯定聽不懂),更多時候講的是跟軍港的人們有關係的小故事,或瑣碎但可愛的小知識。比如如果想知道他們什麼某種大乘載量的船什麼時候回來就去問附近餐廳,因為他們要備料會有小道消息。

雖然外觀很美但據說其實是社區的垃圾分類場,七月會辦回收大型垃圾後社區居民手工製作新家具的活動。(這種無用小知識真是超對我的胃)

303是木製船,因為老師傅沒辦法再修現在已經一台一台淘汰了,606是某種膠製船(只聽到XXXプラスチックXD)。據說三位數的編號是真正要上戰場(?),四位數的編號是用來幫助三位數,二位數的只有一艘小的,是接待外賓用。

中間的wakasa是五年前第一位女性船長誕生的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結束時是四點,時間很尷尬,我就一路閒晃進商店街。真要說的話どぶ板通り可能跟胡屋一帶還算有點像,也就是老式的有點沒落的基地周邊,沒有太多觀光的感覺,該賣軍用品T恤徽章的店都有,但也不是很多家,刺繡夾克專賣店連大馬路上的也就三四家吧。市場除了入口有一家海軍紀念品店之外,裡面都是當地人買東西的八百屋阿魚店阿百元店之類,除了餐廳的海軍咖哩,絲毫沒有要滿足觀光客的意思。




沒落海軍咖哩還有Perry的頭超Q

市場入口的海軍紀念品店


最後走到三笠公園的時候船也關了進不去,又想到要走回JR的橫須賀那一站才能搭回鎌倉住處不禁覺得超累而且時間又不夠有點可惜。

回程沿路經常跟美軍擦身而過,總覺得比在沖繩看到的長得真實得多,高矮胖瘦都有,可能海軍比較不像海兵隊那麼需要在沖繩北邊的叢林或金武的山上苦訓吧?到處有幫美軍找房子的房仲業者廣告,酒吧毫不做作的以英文MENU為主,晚餐的連鎖咖哩店美軍及其家眷(?)占了至少七成。



沖繩的美軍文化既是融入全島的卻又是隔絕的。濃度太高太過華麗的美國村只是作為塞滿刻板符號的觀光景點而存在,KOZA作為極具特色卻已經過時的基地文化而存在,被掃黃沒落的社交街作為陰暗破敗的前性產業聚集地而存在,邊野古則作為體現日本政府荒謬權力關係的抗爭現場而存在。

最能代表沖繩大多數美軍地景面貌的,絕不是美國村或KOZA,而是北中城接沖繩市接嘉手納,那一路上無關晴雨都沒有顏色一片灰的空蕩和柵欄,有不少沖繩人不曾與美軍接觸,少數人說得冠冕堂皇的文化交流事實上非常有限,但與此同時,對基地卻又無時無刻存在恐懼、憤怒、難以分割的愛恨交織。
相對沖繩而言,與其說橫須賀美軍跟當地人關係好云云,倒不如說他們與美軍的互動和生活都是密集的現在進行式。

無論如何橫須賀對我而言仍是非常有魅力的港口城市。不像橫濱在節點上既有都市機能也有高濃度的歷史觀光資源,也不像湘南充滿觀光的刻板海岸風情。
總覺得就算晴天造訪他也會是陰陰的。有點像上過戰場受過傷的老兵,能感覺到衰老卻氣勢猶存,不輕易開口評論什麼,有核心信念和依此的生活,但沒有固執放不下的意識形態。如果他要說一句話,美軍不是也不必靠右派熱切的歡迎才融洽生活在這裡。

最喜歡他的AEON,就在軍港遊覽的旁邊不遠,著實就是地方市鎮的商場—所有機能一次備齊,扭蛋店與夾娃娃機沒有獨立的遊樂場空間,在商場裡與賣鞋賣小物賣偶像商品的櫃子比鄰,稀疏有放學稍微玩樂的學生。就像前面說的,它不服務觀光客的,它走自己的半島港都步調,無關乎那些印滿旭日旗的海軍商品有無。

2015年7月1日 星期三

[沖縄]0628日誌:高江靜坐八周年報告大會


[高江的狀況] (前言用極懶人包)
高江是沖繩北部東村的一個聚落(見下地圖)。
95年發生美軍三人強暴少女的事件,居民發起大規模抗議要求政府解決基地問題,於是96年簽了所謂「整理縮小」基地的「SACO合意」,其中協議北部訓練場(地圖北邊灰灰那一大塊)的一半左右要還給沖繩,但返還地的直升機停機坪則必須重蓋在高江聚落周邊,六座停機坪會包圍聚落的一大半,不只會在離民家很近的地方(最近停機坪民家400公尺)進行危險的訓練,本島北部珍貴的自然資源也會持續被破壞。為了反對直升機停機坪的新建,高江居民及支持理念的人八年來一直在基地前靜坐。

而這次的大會就是靜坐八周年的報告大會,在可以算是東村行政中心的「平良」區舉辦。

[戰跡與基地課]
三生有幸搭戰跡與基地課老師的車去了超遠的高江。

先簡介一下這堂課吧。
「沖縄の基地と戦跡Ⅰ」是共通教育(所謂通識課),講師是個多年擔任平和ガイド(從更貼近歷史、更多面向導覽沖繩戰戰跡給大家聽的和平學習導遊)非常厲害的人,現在在美國學校教書,長得超像李健。老師很擅長用批判角度談每個主題,絕不會只講戰爭受害的情況,而是讓大家思考不同的立場發表意見,把戰爭背後結構的權力的部分整理給大家聽。譬如前半段戰跡的課,載小學生去九州避難的船被美軍潛水艇Bowfin號擊沉的「対馬丸事件」,老師就做了兩個版本的講義,讓左半邊讀対馬丸紀念館的日本(受害者)觀點,右半邊讀珍珠港Bowfin紀念公園(為珍珠港復仇表揚戰績)的美國觀點,然後讓兩邊的人討論交流;此外每周上完課都會寫回饋單,老師會花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處理整理大家回饋單的意見,並且點意見很值得思考的同學起來發表他的觀點,所以會不斷逼大家討論,例如媒體或主流平和教育的說法是不是偏頗、日本軍整體跟日本兵個體誰是真正的加害者,個人是不是結構的共犯之類的問題。幾乎是我在這裡上到的通識課(老實說總共也只聽了四五個老師啦)裡唯一不是用板書或講義單向授課,而且逼學生想事情之餘還認真處理大家疑問的厲害的課。

因為之前好歹也去了帳篷兩次,看到活動消息的時候我是想去到不行,如果有車說不定會自己一個人衝去。
老師有多次在課上說,要去的人可以一起,但是必須「自家車分乘」,我本來想說既然我沒車也只能放棄,完全不敢厚臉皮問老師可不可以搭他的車,但正好一位(每次課後總是熱心問問題的)東京同學,剛好跟老師說沒交通工具但很想去,我才終於趁這個機會小聲說那我也可以嗎。

同學本來是工專的學生,轉學來到琉大,每次課後總是我跟他留到最後,他是一直有問題問老師,而我只是回饋單用日文寫每次都要想很久,乾脆就留下來聽一下他們的對話。他應該是我在這裡遇到的日本人裡面,跟人相處比較沒有劃線沒有在分場面話跟真話的人,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小白目吧,但也絕對不到不會閱讀空氣的程度,大致上是沒有在掌握互動氛圍但也不會越過人際線的親切多話理工宅路線。之前我們剛好也一起參加老師導覽的行程,又託他這個性的福,害羞閉俗如我跟他也大約每次課後都會聊幾句的知り合い關係。

[車上]
同行的人還有老師的學妹,也是平和ガイド,以及去年修課的兩個很關心基地問題女生。我們會不時猜拳交換搭車的組合讓大家都有機會跟彼此聊到天。
一路上老師都在跟我們聊上課來不及的細節,譬如高速公路經過金武伊芸段落的時候,老師就說,樹比較少那一片山坡就是美軍的訓練場,以前常有流彈會噴出來,還講了喜瀬武原闘争等等。幾乎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老師在解說,東京同學會回問老師一些問題,我完全就是在旁邊,只有很偶爾剛好聊到什麼才被老師CUE講一下台灣的狀況。

[辺野古側]
第一站。
基地預定地南側的海邊,去年用柵欄圍起來,變成美軍專用的禁止進入區域。
老師隨手在沙灘上畫了
當天正好是辺野古ハーリー的日子,所以海灘上有不少當地居民,搭帳篷搬船準備中。
離開之前居民正好在沙灘的入口處貼了照片牆,揹著大砲應該是那些相片的攝影師的人,指著照片有點驕傲地跟我們說,「你們看有很多海兵隊來參加喔,也有一些人是從辺野古以外的基地來的,所以當地居民跟海兵隊都處得很好,有很好的交流」。當時我真的在心裡偷偷小吐槽,「如果他是預設我們是來抗議的人故意說給我們聽,會到當地來抗議的人根本不可能因為這種理由被說服吧= =。」但到底反基地的人能不能凌駕於當地居民的意見之上,而蓋基地的「當地居民」的單位是聚落、是字(里)、是市町村(鄉鎮市)、是都道府縣,還是國家呢?

*辺野古的居民其實有不少人是同意建基地的。其中最難解的說法之一,大概是「你們中南部的人要馬因為很繁榮不需要基地經濟,要馬因為早就有基地正在受惠,才有辦法輕易的來這裡反對。」顯然我們知道這不是個無法反駁的理由,但區域發展差距的問題。

是面東的地圖,主要計畫是中間向外突的三角形兩側填海蓋新的飛行跑道。
辺野古集落在右下角,正方形則是去年才圍起來禁止進入的區域。



正在準備ハーリー的當地居民


辺野古ハーリー前一年的照片,有很多美軍的照片,據說海兵隊的人都會來參加,跟居民「有良好交流」

[瀬嵩浜]
辺野古集落是從三角形的南端看,瀬嵩則是從北端看。
紅色圍起來的部分就是禁止進入的區域,曾經前陣子風大,為了固定這些線往海裡投下很多水泥磚,不少人擔心會破壞珊瑚礁。翁長知事要求至少在確認珊瑚礁沒有被破壞之前要暫停,並且讓政府的環保單位進去檢查,當然對方不肯然後僵持不下。但也有此一說陰謀論是,對方正在趁卡住的這段時間把被壓爛的珊瑚礁都收拾乾淨,這樣到時候環保調查的人進去就比較難查到真正的損害程度了。

遠處紅白大柱子的地方就是調查的地方,也是划船海上抗議的標的。


老師半開玩笑說只往北看海真的很漂亮。
老實說大浦湾真的是全沖繩我最愛的海,
如果每個人都用超自私超直觀角度的話我絕對大反對這裡填海蓋基地阿,

但只是這樣論述就無法往下了。

[午餐題外話]
午餐在東村的道の駅吃很平常地吃沖繩料理,在輕鬆屁話各種食材和生活瑣事之中度過。譬如本土沒有人在吃絲瓜誰第一次吃誰討厭吃,沖繩的苦瓜在台灣叫山苦瓜之類的。
但午餐出了一整天下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
「沒有結過婚就沒辦法真正了解沖繩。」本土人似乎很難理解沖繩人請來一大堆親戚的複雜婚禮,仔細想想沒有結過婚也無法了解某些部分的台灣人情世故好像是沒錯啦哈。

[高江GATE1帳篷]
其實大會會場就在吃飯的地方旁邊,但老師大概是想說讓我們去大會之前先看一下實地情況,所以還是趕了單趟20分鐘的路衝到高江去。(結果大會大遲到)
果然坐在帳篷的還是一如我前兩次的琉大政治系老師,跟我們簡介之餘,不忘提醒我們琉大圖書館施工關閉的事學生應該再多出點力,告訴學校圖書館的閱覽找資料功能(而不只是把書借出來)對學生來說多重要,逼學校再多讓步一點。「稍微不注意或覺得只是這點程度只好忍耐的話,權益就會一點一點不知不覺被奪走。」
抗議的人把帳篷搭在路邊,基本不會擋到來車,所以還算是軍民合用地,現在算是在法律邊緣,為了讓抗議的帳篷沒有立足之地,美軍一直希望把美軍用地拓寬到最靠近馬路的分隔線旁邊。

另外,名義上為了不要妨礙ノグチゲラ(超珍貴有名的啄木鳥)築巢,三月到六月基本不施工,七月很可能又要開工,大會的時候也不斷提到這點。(此時陰謀論推測再次出現,政府很有可能只是故意放話想分散反對辺野古的人力)


入口之一(不是GATE1前帳篷),抗議的人為了不讓美軍進出把車橫放在入口。

(不是GATE1前帳篷)對方擅自劃上了美軍土地跟軍民合用土地的新分界,
但其實協議還沒有達成。


[大會]

人真的超多塞滿整個演講廳(大會公布六百人)。前半段是各團體的喊話,大多是大家齊心反對到底的內容。後半段則是關於高江的單人劇,和住在東村的獨立樂手表演。

單人劇主要是用演出者個人的靜坐經驗寫成的劇本,裡面包含了跟當地居民的互動,個人情緒轉折,對防衛局建設人員「他們也是在討生活」的糾結心情等等,我個人覺得是非常好的呈現方式。在場的人基本上應該都對高江的反對運動有一定的了解,但未必真正連續多天參與過靜坐,或可能對外來人的靜坐經驗不了解。老師說因為內容細節和登場人物他們都很熟,所以聽得很有感覺,問我們幾個學生=相對沒有那麼涉入的人,大家也都覺得容易理解也很有感覺。

爬上梯子看工程進度。

歌手唱了夏威夷的歌,還有てぃんさぐぬ花的改編曲等等

[居酒屋]
很晚才回到琉大附近,之後還跟大會遇到的兩個夥伴(?)共計八人一起去了居酒屋。其中一個男生跟老師們都很熟,在共產黨議員的辦公室當助理,另一位則是在沖藝大專攻雕刻,之前跟同學們策畫參加了一個戰後七十年的美術展(超酷!),在據說不太關心政治議題的沖藝大算是少數的例外。在此知道了老師跟老師學妹以前的專業都有社會學(讓我瞬間覺得之前用Bourdieu寫的報告很羞於見人QAQ),琉大兩位去年修課的同學其中一位是護理系,但完全沒有興趣想轉系去社會或政治,瞬間被老師勸阻(天啊跟國賢說的一樣)。老師說自己是剛好靠好好建立的人際關係做教育工作社會學很有幫助(老師的學妹則是在銀行上班工作幾乎跟社會學)。讓完全放空國企系又沒有人脈的我真的不得不好好面對一下自己的未來(哭)。

[END]
這是第二次跟老師(以及老師的學妹)這樣出門一整天平和學習。
老師帶我們去了很多大會以外的地方、就算只有我們三四個人也不厭其煩解說給我們聽,好像去幾次都不會膩,而且一點小改變小進度就想趕快拍照。我完全看到了老師作為一個對基地問題、和平教育很專業的人,幾乎用自己整個人的生命在關注這些問題的,那種毫無保留的熱情。
我常常都想就算我再廢再交不到一般的同齡日本朋友,遇到這些老師們參加這些活動就沒有白來沖繩呢。

2015年3月10日 星期二

[沖縄][遊記]0307日誌:三日遊系列之二_辺野古、高江、大浦湾

邊野古/
早上九點。到了之後因為不知道車該怎麼辦,熄火停了一下之後又只好繼續往前騎,到第二門公車站牌前面一點,好不容易有個不會擋到來車的小凹洞。


其實沒什麼機會跟人講到話,大家安靜坐在折疊椅或草地上。當天剛好那霸勞團的人拜訪。稍微有人來帶。
九點半多幾個主要人物開始用大聲公對大家講話。

鐵柵欄上貼了各式各樣集合大家一人一句話的標語,幾乎每個都有儒艮。
訴諸自然訴諸和平反戰。

「禁止設置帳篷。」
「這個場所是國道的區域內。沒有經過道路管理者同意設置的臨時帳棚(包含裡面的東西)、旗幟、布條、立牌等請立刻撤走。」
據說是二月底才剛立了這些牌子。大聲公的人說,一定要守住這些帳篷。
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其實大概可以想像那個心情,邊野古靜坐多久了,現在才來立這些牌子。從文字看來寫的人顯然沒有「路權是全民的」這個概念,還是認為國道是他們的東西,就像他們認為大浦灣是他們的東西可以拿來跟美國打關係之類的吧。
幾乎所有關於集會遊行自由的討論都跟台灣很像,受憲法保障的自由,不要擋到誰的話可以,許可制的必要性或報備制。當然還有,從同樣申請路權的活動誰比較受批評可以看出意識形態、抗議的困擾性正是逼迫國家給答案的要素之一、國家先違法的話,有什麼資格要求人民完全用守法方式表達意見,諸如此類。
但顯然,大多數時間不管是邊野古或高江的靜坐這件事本身,都沒有擋到任何車輛或人的通行,甚至還沒觸及到更後面的問題。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放這個牌子,實在也是蠻幼稚的。

大浦湾/
沿路停共同店阿小景點之類。
真心覺得大浦灣是本島最美的海邊之一(我自己是覺得沒有之一啦雖然)。

以我傻瓜數位的愚昧拍照程度加上陰天,實在無法表達那個美。
大家一定要到現場看!


嘉陽褶曲/
需要地質學專家。據說是叫橫臥褶曲很珍貴的樣子(毫無概念)。


高江(FB貼文修改版)/
每周六,高江靜坐的帳篷都會有天主教會的修女來輪班。
昨天來的五位修女來自與那原教會,兩個小時內說了超多知識豐富又有趣的話題。學到超多。

1.移民
一位修女提到認識的移民因為沒有孝順到父母很後悔的故事。之後談到戰後的玻利維亞移民多辛苦從砍樹鋪房子的地板開始,還談到伊佐浜土地鬥爭(簡單說,就是戰後美軍佔領期間強行佔領伊佐浜一帶土地,居民抗爭的事件)後來移民到巴西的人們,最後只有兩個家族留在那裏之類。
2. TOTOME(トートーメー,幾乎等於我們的神主牌位吧)
從移民的事講到,移民到南美的長男把神主牌位帶去,結果死前(應該是沒有人繼承吧我沒聽清楚)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讓神主牌回到沖繩,只好讓
兄弟專程到南美去拿。另一位修女就感歎說,如果自己是長男有那麼多責任,大概就很難進教會了吧。
這時老師就問她們家裡的神主牌位怎麼辦,結果她們都說「就拜阿。」
好像她們覺得這跟偶像崇拜什麼的沒關係,祖先很偉大,而且因為這個神主牌,家族成員難得相聚的機會,總之看待的方式跟傳統信仰雖然不太一樣,但似乎可以磨合出一條折衷的路。
3. Yuta(
沖繩民間信仰的女巫師)
修女說,有一次被Yuta請去祭拜,對方說她可以先用自己的方式拜,結果他反而說沒關係,跟大家一起拜就好,讓對方很驚訝。好像她們的神父也說過「Yuta很好啊,她們是在做我們觸及不到的consoling耶」。
 
大概來沖繩最驚訝的是之一,就是沖繩的基督教會或天主教會,不像大家平成想的那麼保守。他們參加反戰運動,也關心各種社會議題。這次遇到的修女,也有一位的父親就是沖繩戰中過世(她也分享了去記錄所有沖繩戰歿者的「平和之礎」,看自己家人名字時候的體驗)。是因為自己或親近的人經驗過,而很強烈祈求和平,關心基地問題並且反對吧。之前也聽過普天間教會似乎因為反對基地的事,也關心各種議題,並不那麼排斥同性戀的教徒之類。
 
跟老師聊了一下,果然彼此對非暴力抗爭的理解阿價值觀是近的。也討論了用「抗爭非法」來做為批評理由的弔詭啊,沒有「非法移民」(illiegal)只有「非正規移民」(irregular)之類。結論雖然很希望加深東亞島國們彼此抗爭經驗的相互理解,但老師說語言隔閡還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