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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25日 星期二

[關東不負責任遊記]:丸木美術館、無言館和二戰記憶雜談

 週末人生第一次去了埼玉跟長野,跟研究所同學兩個人開車幾小時,三句不離本行如我們的目的地就是戰爭相關的美術館。

〔原爆圖 丸木美術館〕

 丸木美術館在埼玉縣東松山,主要展出畫家夫妻丸木位里和丸木俊畫的原爆(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爆炸)圖。位里是廣島人,當天人正好不在市區,但親友因此喪生。事發三天後他回到廣島待了一個月,親眼見證現場情況後作畫,戰後美軍接管日本,強烈限制大家進去原爆現場紀錄採訪做研究,他們的畫在全國各地巡迴展出,讓很多人第一次得以知道原爆現場的慘況。

 樓梯上二樓後首先見到的位里的媽媽畫的童話故事場景,給大家看超沈重畫作前先喘口氣。二樓原爆現場的主題分成八部,分別是:

  幽靈」(皮膚因高溫而脫落垂下的傷者行進的樣子)、「火」(城市的火災和毀損)、「水」(求水喝)、「虹」(駐紮軍隊的傷亡)、「少年少女」(被徵召做備戰工程學生的傷亡)、「原子野」、「竹籔」(幾天後的慘況)、「救出」。

 

 下到一樓展示的則是現場之外的後續議題,包括:

  第五福龍丸(遭遇美國海上原子彈試爆的輻射灰的漁船,一名船員半年後死亡,其他人則終身忍受後遺症和癌症)船員在港口的樣子「燒津」和事後市民請願連署的「署名」、「聖殤」(傷亡親子)、「燈籠」(慰靈)、「美軍士兵俘虜之死」,以及「烏鴉」(談遭爆朝鮮半島出身者沒人認屍也不受重視)。

 

(第一部「幽靈」,簡介手冊封面)

(第九部「燒津」,買的明信片)

 

 除了原爆的後續議題外,他們之後也陸續畫了南京大屠殺、猶太人集中營、水俁病,以及沖繩戰的圖。當初會知道他們正是因為「沖繩戰圖」被收藏並展在沖繩的美術館,但也只停留在原爆圖才是他們的原點這個,有點驚訝他們有把後續議題畫出來並放進系列作裡。這代表他們的作畫並不只是停留在再現戰爭當時的慘狀,而是高度與他們所活過年代當下正在發生的政治討論相關。


 上述這些都是戰後日本左派主要關心並持續發聲的社會議題,也代表他們看待二戰的主要觀點,他們其實是隨著議題的被揭露而決定下一幅畫作。

 沖繩戰圖並沒有畫到後續發展,然而仔細一想,他們此前跟沖繩並沒有太多淵源,晚了幾十年才決定畫沖繩戰,並堅持謹慎訪談經歷戰爭的當事人,這個決定本身就相當政治。其中象徵沖繩戰重要的一些事件主題如居民集體自殺(チビチリガマ集團自決),也是80年代以後的口述史調查才讓真相重見天日。說他們的作畫就是運動本身我想也不為過。

 

 攝影讓人有記錄了真實的錯覺,而大多數居民戰爭體驗的細節顯然未必能被拍到,作畫除了把這些文字紀錄的龐大繁雜口述史具象化之外,更不是單純傳遞事實,而是用他們選擇的顏色、構圖和人物特徵來表達他們的情緒,傳遞他們想強調的重點。


 我的超主觀感想是:只有黑灰和火焰的紅色其實幫助觀賞者比較心無旁騖地去看人物的狀態和表情,而長屏風的特色是他超過了視線能夠一次看盡的範圍,或者或許可以說是沒有單一重點。身為觀賞者我被迫要局部局部的看畫中的人物如何受苦,偏偏每個人受苦的方式又不相同,有人活著有人是屍體,每一部都有主題,但畫中原爆受害者的痛苦不能被化約為這些主題。


 沖繩戰圖也有類似的意圖,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用心,但畢竟是事後訪談,也受當時已經設定的主題框架和口述史採到什麼階段影響,我覺得還是原爆圖的衝擊力更強。


 看完同學們說這是只有他們兩位才能做到的記憶方式,我想就是這個意思。

 

(館外的「痛恨之碑」,代表他們對朝鮮半島出身者議題的重視。
沖繩久米島也有「痛恨之碑」,紀念被日軍作為間諜虐殺的平民,
其中包含朝鮮半島出身的谷川昇/具仲會一家
 


〔無言館〕


 無言館在長野縣上田市稍微遠離市區的山腳下,展的是二戰期間被徵召從軍後戰死的畫家們的畫作,分成本館和新館,每個畫家都會展出幾幅畫,並附上兩張說明,一張標示他的故鄉和學畫的地方、被徵召的年份、戰死的地點年份以及當時的年紀,另一張標示則簡述他的其中一幅畫的故事或他的成長背景,都非常短。本館中其中一些畫家用過的畫具或從軍時的一些證件遺物會放在展示櫃裡展示,而新館除了畫本身之外,也有一個休息區放滿館主的美術相關藏書。

  


 一片森林中幾棟設計簡單乾淨建築物確實讓空間高級而沈靜,然而我跟同學看完當下都有種違和感,她馬上說,這些人終究還是日本兵,這個展還是看不見他們加害的面向,而後來看到我IG限動的沖繩朋友也這樣說。

 

 脈絡是這樣的:在日本,關於二戰的教育一直以來主流都是「反戰」,和平教育跟學生說原爆和沖繩戰造成的悲慘犧牲,學生從戰爭很悲慘產出各種「和平很重要」的勞作和學習單,細究戰爭發生的原因和預防的可能性縱使有人提倡,但「反戰」大多流於形式。隨著時間推進,左派主張不應該只看日本多慘,應該知道日本對於整個亞洲而言是加害者,而後右派則主張戰爭是逼不得已,並且切割歷史和當代,把戰爭連結到對安保國防和勢力均衡的需求,歷史記憶演變成左右派大亂鬥,被認為太政治,不適合在學校碰。


 被視為左派主流二戰觀點更強調批判日軍的加害,而被視為右派主流的二戰觀點會參拜靖國神社、歌頌軍人英勇奮戰,兩派人馬在水火不容,然而對於未曾深究模糊記得要「反戰」的許多人來說卻不衝突:日軍保護我們壯烈犧牲好可憐,居民也好可憐,所以不要再有戰爭了,至於戰爭發生如何避免,那就再說吧,或者交給政治家吧。這個曖昧的立場本身未必帶有保守色彩,但對立場偏右如自民黨政府,這既不得罪遺族傷害民族情感,又可以宣稱並不是支持而不戳破「反戰」泡泡,相當好用,永遠的0》被左派罵美化神風特攻隊,百田尚樹卻矢口否認也是類似的脈絡。

 

 我其實可以輕易想像我的偏左立場同學們會得出這個結論,但又隱約覺得問題好像並不出在士兵的加害性,想了想才確認我的違和感是來自於那個泡泡。


  我的超主觀感想是;單從展覽本身完全無法得知他到底想說什麼。據說館主受訪時表示,他的初衷是想跳過戰爭,透過展出光明的一面,讓他們戰死這個陰影自動顯現,然而這些人並不是有名有姓的大藝術家,我們不可能只靠幾行字就深入他們的背景,同理他們的情境,藉此產生足夠的反思。如果不更深入探討每個人跟戰爭的關聯,那把目光放在作品本身,多提一點作品跟戰前美術史的關聯也是可以做的方向吧,否則對於沒有美術背景的一般觀眾而言,可以得到的其實就只是,哇有一群人很有才華對藝術很有夢想,他們戰死了欸好可惜,說難聽有點廉價。


 對於一個有萬卷美術藏書的館主而言,即便前者他是刻意不為,後者也絕對不是做不到的。是他太把美術史當成理所當然觀眾都該要懂,還是他其實想一定程度維持中立而不希望戳破泡泡呢?無論如何,這個結果的中立其實讓情緒只能往某種主流的方向發展,不提供參觀者思考的材料。這可能才是我的左派同學感到違和的深層理由吧。

 

 室外有個直覺很酷的概念作品是畫筆拼成的一道牆,在它前面有塊石板,上面寫著:「非戰庭院這個庭院是由巴勒斯坦來的一百株橄欖樹苗,以及沖繩摩文仁之丘運來的石頭兩百噸鋪成的。」




 

 沖繩戰是從沖繩本島的中部往南部打,南部是平民死傷最慘重的地方,而摩文仁之丘是日軍最後的司令部,陸軍首領在這裡自殺,戰後尤其在六零年代有來自各都道府縣的日本兵遺族們來到沖繩,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戰死在哪,就在摩文仁之丘上集中蓋了自己督道府縣的慰靈碑。後來山坡下建了沖繩戰的資料館、和平之礎和其他慰靈碑,才逐漸變成今天的和平祈念公園。


 或許就遺族的角度理所當然,慰靈碑上寫的多半是英勇戰死,鮮少從反省戰爭和殃及沖繩平民的角度銘文。導覽的老師曾經半開玩笑說,修學旅行的日本學生們通常沒有那麼多時間參觀到山坡上,這其實是沖繩主體史觀的勝利,原因就是山下更能體現沖繩民眾角度體驗到的戰爭實際狀況。


 而館主是真心沒思考過摩文仁之丘代表的涵意,又或者是其實有其立場,只是不願戳破泡泡呢?


2020.0822-0823

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沖繩]貪心開學第一週:和平教育、日語教育(2018.4.14)

大冒險般刺激的第一週。

課表

 昨天最後一堂seminar結束之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跟指導教授說,我不知道要從哪邊讀起,可以推薦我一些書嗎。
 其實我之前有說得很明確我有興趣的方向,而且指導教授人超級好,根本不到需要鼓起勇氣開口的程度,但對這種不自己查到山窮水盡就問的行為還是有點心虛覺得自己太廢。不出所料指導教授確認我的興趣方向所在就隨手拿了幾本書借我,我唯一的同學也照辦,獲得了指導教授推薦Butler大手的新書。最後要離開的時候,他說,你們不用急啦,這半年慢慢把和平教育在學校裡跟大學課堂上的實作,意識到我是怎麼設計這些教材的,這比較重要。
 
〔日式(?)指導〕
 
 如果琉大某種程度上跟整體日本研究所的教學方式大致還算相近的話,大家常說日本師徒制啊,做很相關的研究但分派系彼此不相往來啊,真的是完全可以想像。
 如果台灣是「你進來之後自己想辦法決定要幹嘛,我只會開專題課或給研究法上的建議」,日本的預設大概是「你是決定好自己要幹嘛才選我的,所以我會把我的東西整套教給你」這樣。
 琉大教育所說是培養沖繩學校老師的最主要的單位可能也不為過,大學生的話四年裡最重要的就是考上教師資格(像其他系的人要就職活動找工作一樣),研究所也有很多人是現任老師回來進修。我和我同學都不是要當老師的人,沒有也沒打算考教師資格,都是對和平教育有興趣才找到現在的老師。指導教授顯然是在明知我們缺乏教育學和實踐基礎的前提下,覺得兩年內可以透過帶我們去不同的教育現場把實踐的部分補起來,讓我們以後有機會可以設計教案但在國小國中高中教室以外的地方使用,才決定收我們的。就這點來說,如果遇到好教授真的可以扎扎實實學很多新東西(我的指導教授應該99%確定是好教授),如果教授很可怕或人超怪,真的會很懷疑那個人要怎麼繼續完成學業或規劃之後的人生。
 
 
〔和平教育再發現〕
 
 我現在比較知道怎麼跟大家解釋(至少琉大體系的)和平教育是什麼了。
 台灣的脈絡可能很難理解「和平教育」到底要教什麼和平(>聽起來就很空泛),還有這如果是個半獨立的專業領域,跟學校社會科有什麼關係。(所以我來之前都改口跟別人說我是對沖繩戰爭歷史有興趣…)
 指導教授在近期新書的一章就在討論沖繩和平教育總是只強調戰爭好慘好可怕無法引發思考的問題,還有就教材跟教學法開發的觀點怎麼突破這個困境。
 
 簡單來說做法是這樣:理論背景(想要小孩「意識到」的事)>找合適的素材>在實踐的時候用,盡可能問對問題>讓學生有各式各樣回答的可能性>根據學生的回饋修正下次問問題的方法。而這個做法跟社會科的教材設計是相連的。
 舉例來說,有種說法是「為了全日本國民的安全沒辦法只好犧牲沖繩人的安全」,那老師希望學生意識到的事情可能是「那沖繩人並沒有被包含在『日本國民的安全』範圍之內」(這個百分之幾直升機會掉下來砸到人美軍會強暴居民的那個數字本身無關,邏輯上來說,如果基地不存在那就完全不會出現這些危險性,所以危險性就是存在,A地比B地有更高的危險性。)
至於學生之間會出現「不這樣不公平是差別對待!」還是「為了全日本我們忍耐吧!」還是「我們已經獲得很多補償金啦。」老師是不能控制的,而讓學生更反基地也不是這堂課的目標。(即便老師心裡超反)
 不管理論背景是從「全世界的軍隊都應該廢除!」到「軍隊是維持和平所必須!」都不是要學生接受這個理論立場本身,而是意識到「背離這個理論立場可能會出現的矛盾。」(當然反對的立場也會出現矛盾不然就不會有不同的立場了嘛)
 如果理論背景是「軍隊的訓練方式使得暴力的文化」,課程設計上也不能讓學生出現「所以你爸是軍人他是殺人魔!」這種意見。 
 
 目前為止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是,因為和平教育必須連結到教學實踐上,它非但不是以抽象思考高談闊論為主(當然這部分研究上是需要啦),而是需要非常熟悉特定案例的歷史脈絡跟當今的討論,所以老師才能設計出好的、不誘導標準答案但可以逼學生動腦的問題。有些地方沖繩戰可以教但基地不能教,有些地方基地可以教但自衛隊不能教,大到市町村自己的政治情境小到那間學校家長的組成,都會有影響。
 
〔留學生(非)會話課=日語教學學程必修課:身為外國人的你,為什麼無法好好跟別人對話〕
 
 因為深感自己日文變差,我其實剛來就打算可以的話去上一兩堂課補一些日文,但心裡又偷偷覺得之前的日文必修課很累又不一定都是想學的東西。
 剛好回去找班導的時候遇到一個去年來的新老師,是個長髮瘦削有個性的大叔(?)他開的很多課是同時給留學生跟日語教育學程(他們叫副專攻)修的。
 
 其中一堂開給留學生的課名是「会話」,他一再警告我這不是一般的會話課喔是分析會話的課:「以往的會話課絕大多數都是練習句型,比如你要拜託別人的時候可以用『ていただけませんか』這個句型,他有幾種變形等等等。但在一個對話情境裡,其實拜託這個句型可能只佔你們二十句話裡的兩句,沒有前面起頭、寒暄、說明理由跟後面的。所以課程規劃是比較留學生(都是日文最好的高級班我真的是亂入的)跟日本學生在同一個情境裡的整個對話行為有什麼不同,讓留學生知道怎樣才不會「背很多單字句型但還是講不出話」,也讓日語教育的學生知道怎麼意識到自己平常講話的習慣好教學生自然的對話過程。
 
 「哎呀,原來我就是因為這個學得半吊子才一直覺得自己有溝通障礙啊。」
 

 於是就這樣我要逼自己早八去旁聽日文課,另外基於不想放棄社會學的心情,決定還是要去旁聽交換時期社會學恩師的課,去美軍跟沖繩人的小孩的學校「Amerasian school」當志工兼小田野、跟指導老師去學校看和平教育實踐的現場、跟同學去邊野古抗爭現場、在中文補習班打工。就這樣貪心又跑來跑去的一學期要展開了,萬一我這學期沒有認真唸碩論的書的話,至少要比在台灣的時候認真唸,然後我下學期會認真念的。

2015年8月23日 星期日

[沖縄][回國前企劃之二]:沖繩戰與和平學習

沖繩戰大概可以談一千零一夜也談不完,但我也沒有念書念到可以談得了那麼多,所以就來製作懶人包吧: )
*基本上我的懶人包可能會跟一般人讀沖繩戰的悲慘印象不一樣,是把留學生課程的平和学習、琉大共通教育「沖縄の基地と戦跡Ⅰ・Ⅱ」、跟自己念得沒幾本書全部摻在一起寫成的,歡迎提問批評指教><

{沖繩戰懶人包}

今年是2015年,也就是二戰結束七十周年,想當然爾在沖繩、長崎廣島都有重要的慰靈活動。安倍首相也發表了立場不同的人。
沖繩戰被認為是日本國土唯一的地上戰(但這個說法還有些細節爭議,至少說是最大最慘烈的地上戰是沒問題的)1945年美軍決定了冰山行動,要從沖繩作為據點準備進攻日本本土;而對日本來說,沖繩則被當作「捨て石」(圍棋的戰略性棄子),當時沖繩日軍最大的目標,就是盡可能拖延美軍進攻日本本土的時間。
194541日美軍從沖繩本島中部西岸的北谷-嘉手納-読谷一帶登陸,日軍為了護住首里城的據點,在中部建立起擋住美軍前進的密集戰線,北部則很快被美軍全部攻下。五月下首里城失守後,日軍往南撤退,直到623(一說22)軍官牛島滿在最後的據點摩文仁自殺,算是沖繩戰名義上結束的日子,這天也成為慰靈之日,全日本只有沖繩這天是假日。

美軍移動的戰線與日期  (沖縄的基地與戦跡Ⅰ課堂資料)

當時的沖繩也像台灣一樣施行皇民化,民眾被教育成為俘虜是可恥的,因此有人自殺,也有人被日本軍逼著去自殺。多數居民想有日軍在比較能被保護而往南部逃,躲在鐘乳石洞「ガマ」裡過生活,鐘乳洞裡涼爽下雨會滲雨水,最起碼確保飲水無虞,也有證言說進到洞裡的第一個感覺是「這是是天堂」,因為外面是被稱為「鐵之暴風」的槍林彈雨,而裡面完全聽不到槍砲的聲音。隨著戰況變得激烈,槍炮日夜轟炸反而很多人在逃難中途犧牲。投降的人陸續被送到收容所,但因為牛島滿自殺前的遺言要大家戰到最後,美軍在最後的期間甚至用了火焰槍之類殘忍手段,殺盡不願投降的人以徹底佔領沖繩。

整個沖繩戰造成了沖繩居民四分之一人口的犧牲,除了自殺的人、戰死的人之外,也有很多人是戰後仍死於糧食不足營養不足和瘧疾。平和祈念公園的「平和之礎」上,不分軍民不分國籍,刻了所有在沖繩戰戰死的軍民,以及中日戰爭到太平洋戰爭中戰死的沖繩出身者的名字。這麼做的目的是希望不畫任何界線去反省戰爭的發生共創和平,據說是全世界唯一這麼做的戰爭紀念館,但也有意見認為這樣有河蟹掉責任歸屬的危險。
對一般人而言走過去可能就只是一些陌生的名字毫無感覺,但之前遇到的遺族天主教修女所言,本來不覺得只是刻個名字石頭有什麼,「親手去摸戰死父親的名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裡深處某些東西被翻起來了。」似乎不少遺族都有這樣的體驗。
以下介紹幾個比較常被討論的點,沒興趣的人跳著大致讀一下也無所謂,包括1.「集団自決」或「集団死」2.日本軍的虐殺沖繩居民3.學徒隊4.疎開。

平和の礎(2015/1)


1.「集団自決」或「集団死」
大家都聽過皇民化教育為天皇戰死才是光榮的,但為了讓人民死得甘願(),當時的人民還被教育一件事,那就是美軍很可怕,會虐殺姦殺戰俘,與其活著痛苦不如自殺,有些人親手殺了自己的家人自己卻沒死成抱著愧疚和痛苦活著,有些人是日軍幾個人發一顆手榴彈,剛好手榴彈是不發彈的其中一些人活下來。在美軍實際上最初(3/26)登陸的「慶良間諸島」,就有三四百人這樣結束生命。
(第四張是最有名的集団自決照片,平和祈念資料館也看得到:
http://tamutamu2011.kuronowish.com/okinawasenn.htm
)
(鬼畜米英的宣傳畫,畫得超像日本鬼的XD
http://blog.goo.ne.jp/rebellion_2006/e/1225831addc275ad4140b4323208c5e1)

但事實上,美軍因為簽了日內瓦公約,無關軍方士兵本身意願,都必須善待願意投降的俘虜。
美軍為了勸居民投降,用廣播說對著洞窟裡說「デテコイ」(語氣大概是「給我出來」)、出來我們不會殺你,但一直被教育「美軍很可怕」的民眾剛開始大都不願相信。夏威夷等地的沖繩移民因為會說日文,說服了很多人出來投降,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日軍常不准民眾投降、把嚎泣不止的嬰兒殺掉最有名的南城市糸数壕「アブチラガマ」,直到地面上早就被美軍佔領的八月,日軍都不讓躲在洞裡的居民出洞投降,因此也有此一說是,相對於軍民共用的洞,只有一般居民躲藏的洞活下來的機會更大。
另外,雖然以前常用的說法是「集団自決」,但鑒於某些情況根本是日軍連恐嚇帶逼要民眾自殺,也有人認為這樣的說法會讓人以為居民都是忠於天皇而自願聖潔地死去,認為用「集団死」比較恰當。2007年,因為各教科書刪減二戰關於「集団自決」的內容而引起了很大的爭議。
包括之前吵慰安婦問題在內,我們似乎很喜歡以自願或被迫來決定最後的評價。證言確實有許多人說當時完全相信寧可自殺也不要被美軍俘虜虐殺,然而不但「美軍會虐殺俘虜」這個說法是由軍方不斷灌輸而來,日本軍方作為國家權力對民眾有怎樣的說服力或恐嚇力,也應該要被納入考量。自願跟被迫是假命題,並不是一條線劃下去就可以斷定評價。
(*辜狗慰安婦的話會馬上出現韓國慰安婦的證人說謊他們根本就是賣春婦之類,然後用一些其實也沒有多有說服力的證據,如果大家不怕被寫那些文章的日本人噁心到可以自己辜狗一下。)

2.日本軍虐殺居民、把居民當間諜
最常被提及的是「說沖繩方言就會被當成間諜殺掉」,聽來荒謬,但他的背景其實是日軍本來就對沖繩人存在歧視,加上當時的狀況是,居民其實在地上戰開始以前幫忙了很多日軍的陣地建設,而且生活也幾乎是軍民混住的狀態,軍方害怕居民一旦成為俘虜可能會洩漏所謂軍事機密,因此當居民用日本兵聽不懂的沖繩方言溝通,會讓日軍士兵感受到無法掌控而感到恐懼,種種原因交雜之下產生的結果。
事實上沖繩戰的軍民關係並不是剛開始就那麼糟,當時居民以為日軍事來保護他們,但就像前面說的,事實上日軍的目標是保護天皇延緩本土進攻的時間,所以。
此外也有一些情結,例如本島北部的「渡野喜屋」事件,是日本士兵因為同伴下山去居民收容所探敵情一去不回心生報復,在海邊對收容所居民開槍掃射(但美軍事實上並沒有殺掉探敵情的日本兵他們隔天就回去了)。其中某個程度上也包含了日本軍對投降的收容所居民不用忍受避難刻苦生活,有美軍發的有東西吃的各種羨慕忌妒恨。

3.學徒隊

當時徵招了沖繩的學生們,女生作為軍醫院的護理人員,男生則幫忙後勤支援接電報線,其中也有部分成為轟炸戰車等的敢死隊大多一去不回。
或許有不少人,尤其早期跟團來過沖繩旅遊的人,聽說過「姬百合學徒隊」(ひめゆり学徒隊)。1953年的電影「姬百合之塔」第一次讓日本本土正視沖繩戰的受害情況(戰後日本本土的人大多不知道沖繩戰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在1989年建成了姬百合學徒隊平和祈念資料館。姬百合是由當時沖繩女子師範學校的和第一女高合併的學徒隊,隨著戰線一路往南退,原本在南風原陸軍醫院戰壕的學徒,也繼續分散撤退到更南邊的洞穴,不少學徒最後的據點就是現在糸満「姬百合塔」的位置。六月下旬牛島滿長官自殺後,學徒隊就被下了解散命令,學徒隊忍受了戰壕洞穴裡的臭味,冒著被炸死的風險趁夜把受傷截肢的士兵手腳送出洞穴外,「為了國家」拚命照顧傷患,此刻卻突然無所適從,很多人在逃難的過程中喪身,師生兩百多名只有半數活下來。
其他還有八個女子學徒隊也大多被分散在其他壕裡照顧傷患等,而相對來說,男子學徒隊資料則少許多。


姬百合之塔(2014/11)
姬百合師範學校原址附近的紀念雕像(現大道小学校)(2015/6)
南風原文化中心外的壁畫(2015/3)

Google Map可以看到南風原文化中心重現陸軍醫院戰壕的樣子。http://ppt.cc/L65nN
(它其實拍得太亮了,現場真的很有臨場感,當初一個人去很可怕)

4.疎開
指的是讓老人小孩避難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例如從沖繩本島避難到九州,從宮古島八重山避難到台灣,但有軍方文件證明,當時的考量並不是人命,而是不讓這些老弱跟有辦法幫助戰鬥的人搶糧食、阻礙交通、造成戰鬥的負擔。

明記疎開理由的日軍文件  (沖縄的基地與戦跡Ⅰ課堂資料)


著名的「対馬丸事件」是19448月載著以那霸市為主一千多名小學生的疎開船「対馬丸」,在開往九州的途中被美軍的潛水艇Bowfin號擊沉。対馬丸原本是民間的貨物船,因為戰時的徵招令先成為了上海往沖繩的運兵船,後來才成為疏開船。對於美軍而言,擊沉貨物船很自然是為了斷絕日軍的物資補充,根據當時Bowfin艦船長的證言他確實不知道船上載了這麼多避難的小朋友(雖然是否因此免責顯然是另一回事)。沈船以後乘客歷經短則三天長則一周的海上漂流的日子,失去力氣的人睡著的人一一被海水沖離救生艇,船上一千六百多人最後只有一百多人活下來。
  
*我們在課堂上比較了所謂日本視角的「対馬丸紀念館」以及夏威夷的「Bowfin Submarine Museum」。前者是由遺族團體「財団法人対馬丸記念会」成立,以受害觀點為主,多所引用活下來的人的證言,並展示了學童的戰時教育,直接導向「我們應該不要忘記這段慘烈的歷史,所以不能有戰爭」;相對地,Bowfin號做為「珍珠灣的復仇者」,紀念館則寫滿了他擊沉日軍船艦的「功績」,「対馬丸」出現的說明文字也反而是宣傳他是很大的,並沒有寫到對疎開民眾的傷害。只看兩方其中之一都非常能夠理解他的立場,一比較才知道沒寫到的部分多容易被忽略。
「対馬丸紀念館」官網:http://tsushimamaru.or.jp/?page_id=72
Bowfin Submarine Museum官網:http://www.bowfin.org/

沖繩從國小到高中都有和平學習,每年的慰靈日前,老師會在課堂上講沖繩戰的事,有時候也帶學生去戰跡參觀。作為美軍和日軍雙重受害者的沖繩,某個程度上確實比我們以前常聽到的那些日本戰敗受害者的角度具有反省力,但依然有很多沖繩朋友認為,小中高的和平教育只說了我們好可憐我們應該要反戰,而沒機會大家思考和平的內涵或如何積極創造和平;另外,整段和平學習的過程中,也極少提及日本帝國對亞洲地區其他國家的傷害,頂多是朝鮮人軍伕和慰安婦的關鍵字出現過的程度。除了對殖民地的傷害,或許這點也必須跟當時沖繩人除了作為被害者,也作為加害者(對天皇與戰爭的認可、對戰時各種殘酷狀況的袖手旁觀等等)的身分一起再深入思考。


→關於琉大的留學生做了哪些和平學習,以及和平學習的各種觀點各種分析,就下集待續吧…(然後懶惰的我就沒有寫下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