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8日 星期一

[雜感]用最不浪漫的地球方式互相傷害ー「致」與H的拖棚歹戲

(臉書移動)
 
好吧我承認這其實是一個荒謬得有剩又不太有趣的故事。
 
H是我以前高中時代的朋友,大約一年半前我們不再是臉書好友,我完全沒發現,還跟其他同學抱怨欸他人也太差都不回我訊息,直到幾個月後親友T輾轉得知然後告訴我。
 
「你跟H他男朋友吃過飯對不對?那時候你感覺怎樣?」
 
「還不錯吧,他講了很多他工作的事,很有趣。」

「哇跟他說的完全不一樣欸,他說你都故意冷落他一直黏著H,而且去廁所很久回來眼眶紅紅的,一定是聽說他們交往躲在裡面偷哭。」
 
「……但我真的是去上廁所欸。」
 
T說,H的男友還大肆批評,說我喜歡H難以接受他們在一起,才主動刪他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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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想好吧,以防萬一我誤解了T的傳話,所以重新送了交友邀請給H:「T說了我才發現我們不是好友了,但不是我刪的耶,有什麼誤會嗎還是我哪邊讓你們不開心。」
(其實心想哪可能有什麼屁誤會我們也一年沒特別聯絡只有打招呼了中間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
 
 
H:「我回來後跟他討論一下再跟你說。」
 
 
認識那麼久,要不要繼續當朋友還要經過男友同意,意思是我要跪下來懇求男友讓我們繼續當朋友嗎?怎麼想拎杯臉皮也是沒有那麼厚,就算夠厚也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
 
或許就H的立場,跟兩邊都有關的事一起談很合理,但我莫名其妙被刪好友被不實指控,大個便還要被超譯,美其名為談,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朋友跟伴侶處不來非得選邊站說實話也不是什麼不常見的劇情,既然你選擇伴侶優先也情有可原,我選擇不負舉證責任主動放棄上訴應該也不算太過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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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呢,故事結束在這,雖然有點可惜,但也就算了。
 
事隔一年,幾天前H回加我好友,我覺得很不必要就刪掉了交友邀請,結果就在昨天風雨飄搖狼狽的移工遊行進行中H傳訊息來說「願意聊聊嗎?」接著便是一段令人不耐的對話,大約是雖然他不確定我在不開心什麼,但他為讓我不開心道歉。但我其實是真心不太懂到底要聊什麼,不(覺得?)是自己的責任的事,到底是要道什麼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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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H有種浪漫的吸引力,埋首執著喜歡的事物彷彿來自地球以外而對地球感到好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喜歡小王子我總覺得他就是某顆星球或就是小王子本人。但我只是無聊的地球人,只能靠枯燥沒想像力的再現和次階的語言稍微描述逼近天文特徵,無意也無從製作一架火箭飛過去。
 
 
雖然看起來與地球的玫瑰無異,也許他就只是因為剛好插在地球的土壤上,所以揣摩了一下地球的方式應付地球人,美的方式或刺的排列都有點不地球。
 
 
而玫瑰會凋謝瞳鈴眼會演完,再大的奇案到十二點盛竹如也是要收尾,更何況是這種沒高潮的爛戲。
 
 
為此認真寫了那麼多字,我也承認H曾經對我來說確實蠻重要的。我一直覺得喜歡跟朋友的分界之間,有很多無法被細緻填入的縫隙。如果姑且對喜歡採取佔有悸動性衝動之類比較嚴格的定義,那H確實都不符合這些。但如果要採取很寬鬆的定義,也許我也曾經受到H浪漫外星的那一部份吸引。男友的直覺也還算敏銳,雖然他的輸出誇大了十倍不止XD
 
 
如果一起經歷的時光還有什麼值得可惜之處,荒謬後的一兩個月內也差不多該消化完排出來了。都過了這麼久,既不會是大哭大鬧的狗血版本,也不會是重修舊好的溫情版本,也不想再花力氣在下沉成本上了。
 
就讓歹戲結束吧。

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心得]《沖繩現代史》讀書會 (2017.6.20)

大概到這兩三年為止,中文讀者可以讀到沖繩戰後史和政治議題的書應該極少,其中之一大概就是《沖繩現代史》了,而且還只有簡中版。這本書即便在沖繩當地也有一定的重要性,但懶惰如我在沖繩期間一直沒把它讀完,這次也算感謝讀書會,否則我大概只會一直把它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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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關於「內容太細瑣」
 
這是大家的感想,也許讀過的人多少知道我在說什麼,也就是新崎「盡可能全面」地呈現了各時期事件之下有哪些主要人物團體,和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太多只出現一兩次的新名詞甚至很難直接無礙的塞進我懶人包程度的戰後史知識裡,常常讀了一點又停下來,下次翻開就忘了上次讀的內容。
 
但這些很可能既是作者本身願意達成的,也是它的價值所在吧。
 
稍微辜狗了下評論,有人說它不只從革新立場談基地抗爭,也提到其中保守立場的角色。
沖繩當地對基地問題有它的「主流意見」(可能會被問「什麼是主流」,此暫指含地方報的各種媒體、書即出版物以及網路輿論意見等之集合),例如將基地問題連到二戰的受害經驗再連到反戰,以及強調基地的各種負面影響。
無論你對美國海外駐軍本身以及美日安保的立場為何,沖繩大量負擔基地的外部成本都是事實,我也很有把握至少對於為數不少的當地人而言,說基地的綜效絕對是負的也不為過。但正因為這樣,我一直認為基地問題不能只從我們熟悉的結構性差別待遇或很大框架的反日美帝反戰角度談,只談當今如邊野古的議題是相對來說單純的,但還必須認清當地居民的利益糾葛、城鄉差距、基地經濟和土地歸還沖繩之後如何利用的實際狀況等等,一方面幫助我們更對點有力進行回擊,一方面提醒我們內部的差異和當地實際的複雜與難處。

沖繩兩大地方報經常被罵反基地立場很偏頗,雖然我一直覺得這個批評很幼稚,但之前上課討論到的時候,我也跟老師說我覺得中立本來就是假議題有立場完全合理,但他們至少也要好好想辦法用報導反擊政府右派媒體跟輿論的各種質疑,不要各說各話一直跳針。就像和平教育如果除了「戰爭好慘所以我們不要打仗」之外政治性的東西都不教/不能教,這些小朋友不但之後對和平的理解會很脆弱,也很容易一崩解就變得反動(好啦但也許這就是政府的陰謀??XD)
 
例如針對「基地抗爭的人都是領薪水去的」這種無聊的抹黑(超有既視感我猜這個抹黑手法一定世界通用XD),舉證「沒有這回事」作為反擊固然是一種做法,但釐清一個抹黑手法還有千千萬萬新的抹黑會出現,不如直接打破「全沖繩人都反對基地」的神話,並質疑「當地多數民意才有代表性」作為不可更動的前提,因為利益和意識形態等諸多原因,抗爭本來就未必萬眾一心,是的話固然更有力道,不是的話作為弱勢方最後的抵抗手段他依然有正當性。遑論廣義而言我們很難定義「誰才是當事人」。
 
反基地以外的聲音也一直基地問題的暗面,包括許多移居沖繩的日本人,以及立場上相對接受基地的沖繩人,都明顯感受到「不反基地的立場說不出口」的壓力。當然這些人的立場平常不容易說出口,但他們會在投票的時候展現出來,會在對於抗爭的協助或冷漠等很日常的時間中展現。我們不可能只看多數決的投票結果就忽略另外百分之可能二三十的人無聲的意見。
 
而如果我們今天要說真正的敵人是環環相扣結構,那掌握這些細節才能不怪罪某些抽象位置上的個人並精準的指出需要負責的個人。戰爭剛結束時沖繩確實曾經高度依賴基地工作,但那是因為沖繩戰造成全島能量耗損,以及美軍強占居民原本的村落和耕作的土地;沖繩人確實曾經渴望回歸日本卻又在回歸之後反日,那是因為回歸的條件是密談的,而且沒有絲毫減少基地並解決基地的負面問題的誠意;許多地主確實最後接受了租地給基地使用,那是因為他們抗爭多年已知無望,談條件也只是希望獲得合理地租;沖繩因為基地確實收了中央很多錢,但其中一大部分是本來給地方政府的預算只是名義不同於其他都道府縣,而多於的錢拿來蓋蚊子館其時減少一點也罷。這是之所以孫歌說沖繩運動一路走來的立場矛盾其實凸顯了東亞政治勢力的矛盾搖擺。
而這點新崎或其他沖繩學者的文章是知道的吧,即沖繩民眾雖然利益上不同甘,卻還是共苦的,因此即便提及保守派而且自己的立場明顯與之相對,也不會/難以輕易指責保守派就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上。
 
2.身為外國讀者
 
另一方面,身為外國讀者需要掌握多少細節,其實是個永恆的提問。
正如討論中也聊到的,它一開始就不是一本面對外國讀者的書,甚至可以大膽猜測,日本人或不熟悉出生前歷史的沖繩本地年輕人讀起來,說不定也會多少感到吃力。
 
其實任何一個議題(姑且使用這個說法,大家都知道對當事人來說這就不只是「議題」)其實都會其有相對的複雜性,大家帶著各自的研究問題去讀,知道懶人包程度,再鑽研自己想深入的問題也就夠了;但另一方面我們又需要至少理解主要討論的走向,避免過度用自己的前提介入詮釋。
 
頻繁接觸一個「其他地方」的歷史文化之後才真正發現自己的閱讀角度其實很侷限。一方面從自己生長環境累積的問題意識未必貼近當地人真正關心的討論;一方面我又無法從一個完全外部的、像在吸收新知的角度閱讀,必須一直停下來處理自己的思緒,對照過往的理解或實際聽過的經驗。這或許是我當初沒讀完的另外一個原因。(繼續牽拖XD
 
台灣人最喜歡在沖繩講座上問的兩個問題即1.琉獨目前如何?跟2.沖繩人是不是原住民的問題,包括我自己剛去的時候也是這樣。有趣的是,同樣的講座日本人多數會問到:「即便知道美軍基地有負面問題,沒有基地我們如何面對中國和北韓的威脅?」明顯可見所處的養成環境對問題意識造成的影響。
 
沒有意義的故事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想必是無趣的,要不故事本身經過敘述者或創作者的編排傳達了某些意義,要不聽者有一些條件可以從中獲取意義,否則聽與說的關係很難持續下去。一個提問角度對堅守另一些信念或不懷疑某些不證自明前提的人來說,很可能是毫無意義的,但第一次發現對方「為什麼想討論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個。」的時候,其實就是重新思考自己前提的時候
 
3.靠訴訟的沖繩抗爭
討論中提到「沖繩的抗爭很強調訴訟」,我之前沒有特別注意,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幾個月前邊野古承認撤回案沖繩政府才被判敗訴。從沖繩我們其實可以清楚看到日本法律和判決大多數時候並不站在弱勢那一方,就算沖繩人屢次選出了反基地的候選人,法院依然只依照國家的意思承認反悔的效力,而所謂依法判決依法行政的日本必然循著[地方小有投票權者少→代表沖繩的議員怎麼選就那麼幾個人→立法不利或不考慮沖繩→法官照著那個法律判→沖繩敗訴]的邏輯循環下去。
 
那為何訴訟在基地抗爭史中依然被高度強調呢?我想很可能跟沖繩人一直以來必須作為弱勢的一方思考如何和平地活下去是相關的(瑞士導演的作品《Katabui》其實就展現出那個精神)。原先對他們不公平的法律,哪怕訴訟只贏一次都是多一個判例幫他們背書,雖然判例未必會有關鍵性的影響力,但可以拿來向輿論施壓(就像砂川事件的東京地裁判例被大家一再舉例),而輸了固然失望但也不至絕望,畢竟本來就沒有的東西,換個方式繼續爭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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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最後我想說,《沖繩現代史》的複雜瑣碎有理,但未必翻出來適合中文,他所想要呈現的複雜性,對他所面對的讀者而言會有意義,他可以是剪報作超好的索引,或許會成為沖繩戰後史的某一種典型敘事,但絕不會只停留在「忠實呈現的戰後簡史」。就像仍然持續受到「你還是個知識份子在murmur」批評的《沖繩札記》,其意義也不只是拿來為大江健三郎的愧疚感脫罪,反而可以作為那個年代的本土知識分子看待沖繩的一種敘事參考。

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心得]《驟雨》、《怒》、非沖繩導演的沖繩電影,以及誰是沖繩人、外來和代言的老問題

  
1. Daniel Lopez《驟雨》(カタブイ)
 
瑞士導演Daniel Lopez在沖繩生活超過十年,選擇了當地復興傳統市場的饒舌阿嬤、搖滾樂手、空手道、琉球舞踊等在各領域深耕專業的受訪者,讓他們藉由對自己工作的理解與執著,拼合出導演多年理解的沖繩文化精髓,並認為這些人是藉由在實作與生活中保存自己的文化,來抵抗現實上美日兩大強權的暴力。
  
每位受訪者的確都沒有直接談他們心目中的沖繩是什麼。如琉球舞踊的宮城茂雄(因為覺得是個可愛的小帥哥就去查了他的名字哈),談的是像傳統舞蹈這種無形文化財因為是身體的技藝,不能完全被文字紀錄,理解和表現都不可能百分之百複製,因此表現形式在傳承過程中必然會微調,但文化的核心是不變的。這件事在全世界的無形傳統文化都是如此,但確實需要對自己的技藝有相當的學習和熱愛才能這樣說而且說得有力量;空手道道場老師在談怎麼教小孩的時候,只是淡淡說嚴格訓練與輕鬆放手之間的拿捏,卻說出了某種沖繩人的彈性;即便是表現對殘酷戰爭憤怒的雕刻家,談的也是非常自身的事因為特意帶來沖繩的徒弟被美軍戰車輾斃,他有很強的虧欠感而決意創作長幅大型作品,而未強調其對政治現況的敘說。
  
但冥冥之中導演剪的片段,能讓觀眾感受到他們在談的都是同一個文化的根本,都具有某些特性,那是如果不用這麼多人的實作案例就沒有辦法證成的。硬要用我拙劣的語言去表現的話,我只能說出他們的性格是「認同堅定但邊界柔軟」吧,也就是他們未必直接,卻清楚自己的堅持,藉由在日常中認真實作自己的文化傳統來告訴你,我們是這樣的、我們不會屈服,而這就如導演末尾引述的墨西哥作家所言:「自由不需要翅膀,需要的是根」,沒有自己的思想根源,就沒辦法與其他思想對照,也因此沒有絕對與相對的二分,是堅定而非無我導致真正的溫柔。
 
對我來說,導演呈現出沖繩的這一面非常美。
  
針對如何呈現沖繩文化的細節,我認為它最可貴的地方之一,在於導演雖然為了呈現每位受訪者日常生活與其深厚文化根源的關係而大量提到一些專有名詞如トートーメー(祖先牌位)打ち紙(紙錢)、ウートートー(拜拜)、獅子舞等等,但他相對而言真的只用非常小的篇幅來解釋這些文化細節,這讓這些專有名詞不至於因為過度凸顯而顯得有點表面甚至獵奇感,而是用非常自然且深刻的方式被呈現出來。
但作為希望也給歐洲看的作品,這當然很難取捨。映後座談我問導演這些名詞怎麼決定要放多少解釋,是否擔心過歐洲觀眾會因此而很難進入狀況?而他的回答也很有趣:他確實在初期剪接時,與瑞士的剪接師遇過意見不合的情況,剪接師曾經想將文化內涵很深難的盂蘭盆節段落拿掉,導演則覺得不該拿,又花了很多時間去學習了解,才證明那些是沖繩文化的核心把他們保留在最後的版本裡。
 
此外導演也在作品裡清楚呈現自己「久居沖繩的外國人」的身分位置,訪談中多次收錄受訪者呼叫他ダニエル,像在向導演叮嚀什麼,以及如片尾提到將剛出生的小孩取名為琉生時順便提到自己不可能也無意成為沖繩人,這個作法非常謙虛,卻也積極而有效可以說導演已經預先考慮到影片必須反身性的呈現自己與沖繩的關係,以及自己如何理解這些關係,因此也絕對比起客觀全知的角度更有說服力。
 
純粹就一部紀錄片的敘事與實驗性而言它或許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的好看,然而作為一部希望捕捉沖繩文化與認同關聯的作品而言,我認為導演不僅抓住了沖繩文化很深刻的核心,也恰到好處的呈現自己與沖繩關係的必然有限和只有自己的位置才有的可能。我甚至有把握說,如果哪天這部片在沖繩放,導演表現沖繩文化的敘事方式應該對大多數沖繩人會是能夠接受的。
  
 
 
2.《怒》中的沖繩場景
 
似乎很少台灣影評談《怒》的時候會特別討論裡面關於沖繩的部分,大家最常從信任與信任崩解談,這絕對正是它之所以很精彩的部分,也已經很多人寫,而沖繩問題則是常被與另外兩段性少數、性工作並列的結構困境,被認為雖然重要但並非作品核心。
先說結論:我個人覺得,美軍性暴力的部分與後續延伸算是處理得不錯,但在那霸市內遊行的場景有點草率,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危險。
 
 
原作者吉田修一曾經在訪談中表示自己是盡可能努力想像了沖繩的狀況。[1]單從美軍性暴力的隨機性,以及事後受害者本人難以公開控訴也有不少相關難以被人揭發,以及辰哉痛苦的心境轉則(當然也是演員演得好)等等,都算處理得精緻且毫不大意,至少與我或許有限閱聽各種相關討論的理解很相似(但說不定整體劇情編排也有種將沖繩的性暴力當成議題從外部關心的感覺?)
在沖繩所受到的結構性歧視之中,以安保之必要為前提認為「沖繩是為了全日本國民這個全體(不被中國北韓攻擊)而沒辦法只好犧牲的部分」,小泉不是沖繩本地人而是從日本移居這個身分,相對於本地人受暴其實拉開一種張力,直接探問這種性暴力的存在與美軍的關聯。
 

但回過頭來說,不知道大家看到辰哉跟小泉道歉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否也是「為什麼要道歉」?雖然瞬間就猜到這個安排應該是想要處理年輕人對基地問題的看法,但可能是與前一個畫面的跳接太快,而仍然不免讓人覺得突兀。
 
世代的差異確實存在,我也很訝異作者願意在作品中嘗試處理,但在我認識的沖繩同學之中,有平常未必大量聊政治的朋友,講起歷史上沖繩遭受的不平等仍然義憤填膺的人,也有社會系以基地民調為學論的學生,在提研究計畫的時候把其實立論很弱的支持基地論述,以一種正反都提了所以我客觀的方式處理的人。
而另外一個是問題是,如此短促幾十秒的基地抗爭畫面出現了高江與嘉手納兩個抗爭標的,雖說藉由電影的人氣可能激起關注基地問題,但比對本土媒體上沖繩問題的能見度,是否可能讓觀眾簡化基地抗爭,如:沖繩人的反對基地希望基地全部撤走,或簡化成多數老一輩對多數年輕人的對立?

無論如何,田中跟辰哉說的「我雖然不敢說我跟沖繩人民站在一起那種漂亮話,但我敢說我一定會跟你站在一起。」(先不論結局看起來它似乎不是真心的),其實正表現出作者的誠意,感同身受式的「我與你同在」一直以來都太沉重也容易遭受「你根本不可能真正與我同在」之批評,但我認為這句話很能。
 
 
3.
或許是地緣相近、大家對日文的掌握程度相對其他語言高等種種機緣,以及少數人對沖繩議題的耕耘終於發酵到時機成熟,這一兩年內,沖繩各方面議題在台灣能見度都可算是顯著提高。
除了有《海的彼端》企劃宣傳超成功,讓人深切感受到八重山地區與台灣的歷史淵源之深、觀光印象上逐漸跳脫碧海藍天與水族館(當大家都開始說「以往我對沖繩的印象都只是」的時候,就代表許多人的印象已經明顯超越這個程度了),開始各種沖繩傳統手工藝如三線、手染布、陶器的世界,以往被認為邊緣的基地問題,也因為音樂、影展、網路文章(除了高俊宏之外,阿潑的文章真的超紅)而逐漸為人所知。
  
只是喜歡去沖繩旅遊,享受碧海藍天雖然也可以是一種沒有問題的選擇,但當我們愈來愈熱愛沖繩、想要更深入沖繩各方各面的文化,甚至宣稱自己正在關注沖繩議題,我們可能就開始必須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們跟沖繩的關係到底親到什麼程度?我們對沖繩人而言,是怎麼樣的非沖繩人/外國人?
  
任何少數議題多少都會出現一種聲音:「你不能幫他們代言」,甚至推到極端,它的潛台詞或許就是「你血統不純正」。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島唄」的宮澤和史被批濫用本指奄美民謠的「島唄」一詞時,甚至出現過「想當沖繩人的話,請搬來沖繩生小孩,這樣你的兒子就會是沖繩人」的說法,言下之意就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真正跟沖繩人站在一起。
當然我個人並不是很同意這種把有沒有資格說話本質化的意見,但尤其在像沖繩這樣的地方,我認為這樣的意見比起強勢/多數者的排外更應當被尊重,無論從嘗試同理他們曾經受過的傷害與背叛的角度來看,或意識到他們確實經歷與我們頗為不同的成長脈絡,而我們永遠不可能百分之百「成為沖繩人」(當然,也無這種必要)
  
除了《驟雨》和《怒》之外,當代敘事影展開幕片《沖繩列島》是1969年沖繩「回歸」前的作品,東陽一導演是日本人,在他預錄向台灣觀眾介紹作品的影片中,導演說當時雖然有很多談回歸的作品,他看完卻總覺得哪邊不夠,希望日本觀眾至少能夠先了解沖繩的狀況。他的對話對象是當時的日本社會,於是他的珍貴之處便在於,他羅列的種種美軍相關的荒謬和抗爭場景,其實要呈現回歸日本與解決基地問題的複雜性與分歧性。
 
在日朝鮮/韓國人朴壽南導演拍的《命果報》我是在去年紀錄片影展看的,很多細節現在已經記不得了,但仍然印象深刻的是,她想追溯沖繩戰中朝鮮人軍伕受虐的事,也嘗試回應強迫的,戰前移住或戰時被強行帶至沖繩的朝鮮/韓國軍屬和慰安婦都有很多,但除非特別專注這一塊的研究者,在一般的和平教育或沖繩戰經驗中相關的很難被大家注意。
 
東陽一導演提到同公司近期完成的うりずンの雨》(暫譯三月的雨,就我有限所知台灣應該還沒播過?),則是去年六月在沖繩上映時我跟留學生一起去看的,導演John JunkermanDaniel同樣是作為「明顯的外國人」(也就是非日本籍),日文好到不聽一整段根本聽不出是外國人口音。他的問題意識明顯是直擊當代沖繩基地相關的各種暴力,但他又有一個如果你很本質論地談很矛盾的身分他是美國人,特別印象深刻的他嘗試追蹤95年知名強暴少女的三位美軍士兵,甚至訪談到其中一位士兵,當士兵說他很後悔他可能毀了女孩的一生,我馬上有很世俗的想法:「事到如今說這個也沒有用了不是嗎」,但導演安靜的敘事方式很快就把我到原本綜觀結構溫柔凝視矛盾的視角,對我來說,導演是下了很多很誠懇的功夫來回應自己母國論理上不用全贖但情感上複雜難解的罪。
 
最後,最近很紅的《海的彼端》。八重山與台灣關係的研究確實從頗久以前開始在海的兩邊都人在做,但在台灣的成果曾經遠不如在石垣島的知名度。如果不是導演用這麼平易近人選定一個家族說故事的方式,八重山在台灣的知名度說不定還是大家原先石垣島的印象,比如海和海和麗星郵輪。
  
曾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約莫是回台灣後這一年多內),我一方面因為一直嘗試把沖繩的和平教育和沖繩戰史觀放到戰後日本的史觀爭議中理解找答案,一方面在很近卻很遠的台灣看到強建基地的暴力持續發生,縱使仍然喜歡其他文化特色,我對沖繩的關注視角也一直攪在這些複雜而沉重的事情裡。
但正是這些外來視角的紀錄片或電影(尤其Daniel的作品)提醒我,實踐了表現沖繩的無限多種可能,而每一種可能只要是真正在與當地人的互動中累積,不但都非常可貴,甚至能夠拍出當地人所拍不出/不拍的作品。(但當然反過來說,也有更多視角是非本地人就無法達成的,例如當我們看待反基地抗爭覺得他們抗爭動能很強、很有民族自決意識云云,內部對基地態度因為經濟利益、城鄉差距、世代差距分歧的困境則可能比較少被看見,或看見但未必被當眾點呈現,這點在《怒》裡面反而做出來了)
 
  
4.
不少沖繩人是這樣的:他們熱情、與陌生人或非熟人的互動相對沒有距離感(尤其跟日本人一比更是),但他們有自己的文化核心,是你就算花一輩子去了解沖繩待在沖繩,你還是很難真正與他們成為一體;同時,即便在基地問題上沖繩一再批判日本中央和一般民眾的冷漠和結構性歧視,希望把美軍趕出去,但就像在開幕場的三線歌手新垣睦美所說,許多沖繩人反對美軍基地,但並不跟個別美軍,或在基地工作交惡(完全有認識),關係是大於立場的,但不代表為了關係勢必得犧牲立場,除非不溫柔的是對方。
 
對沖繩人而言,好好與面前的個人(無論是美軍或日本人)互動,與反對這些個人所代表的政府乃至於這些個人本身就在加深的某種暴力結構,兩件事是不衝突的;沖繩人具有兼容取用外來文化但仍不離自己文化核心的特色,部分接受融合美軍/日本/中國文化,與從自身文化核心對這些外來文化保持適當的有意識距離,兩件事也是不衝突的。
  
沖繩人用各種形式的抗爭堅強站穩自己的位置如果你願意稱它們為抗爭的話。除了大家熟悉的遊行靜坐之外,可能包括音樂、各式美術作品、當然也包括紀錄片或難以成為紀錄片的影像本身,甚至每一個實作傳統文化的日常生活細節、針對下一代的和平教育,他們也未必都在第一線反基地,但從沖繩戰的衝擊和其中長出的和平觀就像幾百年來他們納入他們不斷實作的那個我很難用拙劣語言能力表達的文化核心裡(而這無關和平教育中確實遇到的困境),所以我會同意Daniel的看法,即不少沖繩人的日常生活就是他們某種抵抗。
沖繩人正是用自己的身體和實作打破了抵抗和屈服、甚至打破了偏左統與偏自決排外的二元對立,展示了對敵人溫柔又不對敵人屈服的一種可能。
  
既然如此,即便無法為當事人代言與只有當事人才能達成的角度必然永遠是矛盾的,但我們又何需要急著批判「嘿外來者,你又代言了」或「嘿當事人,你又排外了」呢?也許我們也不必宣稱,我們只能用行動、用作品、用我們與沖繩人的每一段關係來呈現我們對沖繩的理解,而關於我們懂得深與淺,我們與沖繩的關係為何,評價只能給沖繩人了。
 


[1] https://ryukyushimpo.jp/style/article/entry-362742.html

2016年10月8日 星期六

[雜感][家教]「說教文」與閱讀測驗

 
 剛看了之前家教小孩的閱測錯的題目,還是我買的,覺得有點後悔又抱歉——這種現在看兩三篇就狂翻白眼的文章,以前到底是怎樣聯絡簿也看練習卷也看阿。
 
 他錯的很多都是文意理解,像這篇,本文主旨到底是熱愛生命還是珍惜時光呢?
 很顯然這種題目選錯也不代表你閱讀能力真的糟到哪去,可能只是我們需要再想細一點或一些小技巧。
 我們通常確實不把閱讀測驗的說教文當回事,只是要選對的話,我對內容想法如何根本不影響我選答案,或甚至我可能對內容根本沒想法。所以這些內容既未必會成為我真正相信的東西,也未必會引起我的反感。
 然而我認為這些說教文過度出現在閱讀測驗裡,仍然對學生們產生一種隱性的煩人灌輸,如果不是暴力的話(什麼英文語法XD)
 說教文創造出一些理解人生的思考框架,一些對立二分的軸線,比如熱情與消極,樂觀與悲觀,努力與懶惰。這些架構未必像常見的批評那樣真的在「說教」,比如一直叫大家正向思考,或必然創造出某種狹隘的成功人典型,但又剛好對上了一些模稜兩可的道德觀,所以看起來既理所當然又有些陳腔濫調,也讓大家不太認真面對它們。
 但這些二分的框架可能排擠掉我們想像別種空間的可能性。
 我們不一定百分之百同意熱情,樂觀,積極,努力的人生就比較好,但我們隱約覺得可以把別人,還有自己,放在這條線上評價。
 一方面其實人會遇到挫折的背景、各種機會與偶然,以及他認識挫折的方式受什麼影響,其實都遠遠更複雜,一方面思考人生應該還有各種可能的框架吧。雖然我也不夠有創意,但至少比如說,不要那麼多把價值觀個人化的文章,多探討多種多樣的關係,或敘事性的個人經驗有時候也可能比硬舉例之後大半都在抽象反覆人生態度的說教文們更有啟發性。
 必須再次重申並不是要批評這些框架本身或其真實,並不是他們「本身就是沒價值的說教」,而是它們想達成的勵志效果需要一些社會條件配合,對於人生才剛開始的國中生(至少如當時的我)而言,他們就像菸害防制或不談性只教要戴保險套的反向,就像只談受害慘烈不談加害的和平教育,說教但力量又有點單薄,
 
只會等到我們老一點,覺得它們很煩又浪費時間而已。

2016年7月1日 星期五

[遊記] 2016.06.28橫須賀

***跟日本史地超不熟,只能忠實寫自己的心得


快兩點才從鎌倉上車,雨還在下,車在逗子站暫停等表定發車時間。大部分車次停在逗子,真正進了半島JR只剩單線,車次不多不少,但總覺得暗示了橫須賀的位置與他不凡氛圍的關聯。
  

會想到去橫須賀,是之前在打工的中文補習班偶然聊到刺繡海軍夾克,才知道那裡也是海上自衛隊跟美國海軍共用的軍港(超沒常識),而且美軍文化滲透到市裡,想知道跟沖繩會有什麼差別。懶惰如我什麼也景點也沒查,抱著我就是去看自衛隊兩艘船跟刺繡夾克怎麼賣也好的心情從原本整天的鎌倉之旅途中下車(?)

出站時拿了地圖。橫須賀當站很冷清,事後看遊記才知道原來大家都叫我們搭京急到汐入。沿著公園走有歡迎自衛隊的旗子,還有各種海軍相關的紀念碑。現在只有海上自衛隊還沿用大日本帝國軍旗,船尾的旭日旗們真的是讓人心情很複雜。

水超髒,是因為以前煉鐵廠的關係嗎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超驚訝,看久就習慣了(?)


地圖上有搭船遊覽軍港的行程,本來想反正對那些潛水艇阿戰艦的也沒興趣,但念頭一轉,軍港導覽的解說可算是其中一個指標,可以看出他們希望觀光客了解的自衛隊,索性加快腳步,在開航五分鐘前趕上最後一趟三點出發的船。

導覽船叫sea friend

想都沒想就走上二樓戶外,很冷風很大,雨剛停,甚至帥大叔船員還幫我們把椅子上的雨水掃掉(事後查遊記才發現很多人因為天候或人太多只能坐室內覺得自己超幸運簡直因禍得福)。船上有情侶跟全日本走透透的那種旅遊日本老夫妻。



導覽員非常幽默,一出航就說,「大家拍照小心相機,萬一真的掉下去,至少也要掉到左半邊喔,因為左半邊是自衛隊是日本範圍,右半邊是美軍用港。」

厲害導覽員:)))

整趟導覽有趣又得體,沒有特別吹捧美軍和自衛隊的地方(唉我預設立場好嚴重),比起複雜的軍艇軍艦說明(幸好沒有不然他講那些專有名詞的日文我肯定聽不懂),更多時候講的是跟軍港的人們有關係的小故事,或瑣碎但可愛的小知識。比如如果想知道他們什麼某種大乘載量的船什麼時候回來就去問附近餐廳,因為他們要備料會有小道消息。

雖然外觀很美但據說其實是社區的垃圾分類場,七月會辦回收大型垃圾後社區居民手工製作新家具的活動。(這種無用小知識真是超對我的胃)

303是木製船,因為老師傅沒辦法再修現在已經一台一台淘汰了,606是某種膠製船(只聽到XXXプラスチックXD)。據說三位數的編號是真正要上戰場(?),四位數的編號是用來幫助三位數,二位數的只有一艘小的,是接待外賓用。

中間的wakasa是五年前第一位女性船長誕生的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結束時是四點,時間很尷尬,我就一路閒晃進商店街。真要說的話どぶ板通り可能跟胡屋一帶還算有點像,也就是老式的有點沒落的基地周邊,沒有太多觀光的感覺,該賣軍用品T恤徽章的店都有,但也不是很多家,刺繡夾克專賣店連大馬路上的也就三四家吧。市場除了入口有一家海軍紀念品店之外,裡面都是當地人買東西的八百屋阿魚店阿百元店之類,除了餐廳的海軍咖哩,絲毫沒有要滿足觀光客的意思。




沒落海軍咖哩還有Perry的頭超Q

市場入口的海軍紀念品店


最後走到三笠公園的時候船也關了進不去,又想到要走回JR的橫須賀那一站才能搭回鎌倉住處不禁覺得超累而且時間又不夠有點可惜。

回程沿路經常跟美軍擦身而過,總覺得比在沖繩看到的長得真實得多,高矮胖瘦都有,可能海軍比較不像海兵隊那麼需要在沖繩北邊的叢林或金武的山上苦訓吧?到處有幫美軍找房子的房仲業者廣告,酒吧毫不做作的以英文MENU為主,晚餐的連鎖咖哩店美軍及其家眷(?)占了至少七成。



沖繩的美軍文化既是融入全島的卻又是隔絕的。濃度太高太過華麗的美國村只是作為塞滿刻板符號的觀光景點而存在,KOZA作為極具特色卻已經過時的基地文化而存在,被掃黃沒落的社交街作為陰暗破敗的前性產業聚集地而存在,邊野古則作為體現日本政府荒謬權力關係的抗爭現場而存在。

最能代表沖繩大多數美軍地景面貌的,絕不是美國村或KOZA,而是北中城接沖繩市接嘉手納,那一路上無關晴雨都沒有顏色一片灰的空蕩和柵欄,有不少沖繩人不曾與美軍接觸,少數人說得冠冕堂皇的文化交流事實上非常有限,但與此同時,對基地卻又無時無刻存在恐懼、憤怒、難以分割的愛恨交織。
相對沖繩而言,與其說橫須賀美軍跟當地人關係好云云,倒不如說他們與美軍的互動和生活都是密集的現在進行式。

無論如何橫須賀對我而言仍是非常有魅力的港口城市。不像橫濱在節點上既有都市機能也有高濃度的歷史觀光資源,也不像湘南充滿觀光的刻板海岸風情。
總覺得就算晴天造訪他也會是陰陰的。有點像上過戰場受過傷的老兵,能感覺到衰老卻氣勢猶存,不輕易開口評論什麼,有核心信念和依此的生活,但沒有固執放不下的意識形態。如果他要說一句話,美軍不是也不必靠右派熱切的歡迎才融洽生活在這裡。

最喜歡他的AEON,就在軍港遊覽的旁邊不遠,著實就是地方市鎮的商場所有機能一次備齊,扭蛋店與夾娃娃機沒有獨立的遊樂場空間,在商場裡與賣鞋賣小物賣偶像商品的櫃子比鄰,稀疏有放學稍微玩樂的學生。就像前面說的,它不服務觀光客的,它走自己的半島港都步調,無關乎那些印滿旭日旗的海軍商品有無。